這是世上唯一一本記錄了當年上海站建立初期,陸漢卿的藥鋪如何作為交通站,以及鄭耀先如何在背後提供掩護的原始底冊。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任何甄別專家都能輕易推斷出“風箏”與陸漢卿之間的真實關係。
鄭耀先看著封面上的字跡,那是他親手寫下的登記編號。他微微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陸漢卿在上海那家破舊藥鋪裡,一邊抓藥一邊跟自己爭吵的場景。
他從兜裡摸出一盒火柴,撕下一根,輕輕一劃。
嗤。
一團溫暖的橘黃色火苗在黑暗中跳躍,照亮了他那張冷峻、堅毅的側臉。
鄭耀先將火柴湊近了冊子的邊緣。
乾燥的紙張瞬間被火苗點燃,火舌順著書脊飛快地蔓延開來,將那些寫滿了聯絡人姓名和機密地址的墨跡吞噬、熔化,化為一片片黑色的灰燼。
他將燃燒的冊子扔進了一旁的鐵水桶裡,靜靜地看著那團火焰在黑暗中燃燒,首到徹底化為一堆焦黑的炭末。
“再見了,老陸。”鄭耀先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當最後一縷紅色的火星在鐵桶裡徹底熄滅時,鄭耀先用腳踢了踢水桶,將灰燼徹底攪碎在桶底的積水裡,隨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出了檔案室。
然而,他剛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兩個面無表情、身形挺拔的戴笠貼身侍衛便悄然擋在了他的身前,微微躬聲:
“鄭副站長,處座在內室等您。請跟我們走一趟。”
鄭耀先眼神微凝,瞳孔縮了縮,隨即拍了拍風衣上沾染的紙灰,淡淡一笑:
“帶路吧。”
……
軍統本部,最隱秘的內室。
這裡沒有壁爐的火光,只有一盞孤零零的防空吊燈懸在屋子中央,將戴笠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出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黑影,顯得格外陰森。
戴笠背對門口,正盯著牆上的一幅巨大的防區圖。聽到腳步聲,他並沒有立刻轉過身,只是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
“上海那邊來電了。淺野首樹的人傷亡過半,葉興城的人也死傷慘重。中統藏在郊外的走私貨和黑牢賬本,全部被日本人炸成了廢鐵。兩邊現在都在往委員長那裡遞摺子,互相指責對方通敵。”
“耀先,你幹得真漂亮。”
戴笠緩緩轉過身,那雙陰鷙、銳利的鷹眼死死地盯著鄭耀先,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酷與懷疑:
“舊火漆的線索斷了,吳世昌死了,內鬼王副科長也被當場拿下,中統被拔了牙,特高課在上海碰了一鼻子灰。可是耀先……我讓人給聯合檔案庫留了一道門縫,你果然進去了。剛剛少的那本三年前交通底冊,你能不能告訴我,它去哪兒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鄭耀先面前,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壓抑的撞擊聲。
戴笠湊近鄭耀先的臉,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織在一起。這位特工之王用極其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到底,還藏了幾根線?”
吊燈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陰影在牆壁上不斷拉扯、放大,如同兩隻在黑暗中互相撕咬的猙獰巨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