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初歇,南京城內的青石板街上積水粼粼,倒映著道路兩旁低矮瓦房與蒼白的天光。
街角臨時設立的憲兵路障前,鐵絲網拒馬橫陳在泥濘的道路中央,幾名身穿黃綠色軍服、斜挎著中正步槍的憲兵正神色陰鷙地盤查著過往的馬車和神色匆匆的路人。
“站住!叫你呢,耳朵聾了?”
一名憲兵班長一腳踹在木製垃圾推車的輪轂上,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脆響。
推車後面站著一個穿著一身油膩黑布衫、腳踩破草鞋的醫院雜役。他滿臉黑泥,頭髮裡還夾雜著幾片爛菜葉,背脊微駝,臉上帶著討好而諂媚的笑意,連連躬身作揖:
“老總息怒,老總息怒!小人是陸軍軍醫學校附院倒藥渣垃圾的。今兒大雨剛停,附院裡積了好多廢紙和髒紗布,總務科催著小人送到城北化人爐給燒掉,免得生了瘟疫。”
憲兵班長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極其厭惡地退後了半步。
推車裡裝滿了廢舊的西藥空盒、帶血的棉球以及臭烘烘的廢棄紗布,由於受了雨水浸泡,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血腥與酸腐臭氣。上面甚至有幾隻綠頭蒼蠅在嗡嗡作響,令人作嘔。
“附院的?有特別通行證沒有?最近城裡不太平,沒證的一律扣下!”憲兵班長厲聲喝道,眼睛卻在車斗裡來回踅摸。
“有,有!老總您過目,特務處的紅色公章,熱乎著呢。”
雜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的臨時通行證遞了過去。
憲兵班長接過通行證掃了一眼,臉色微微緩和,但旁邊一名滿臉橫肉的憲兵卻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走了過來,狐疑地打量著垃圾車:
“班長,特務處那幫人在附院整整折騰了一夜,把那兒圍得水洩不通。戴老闆親自下的戒嚴令,這車東西出來的未免太巧了。上面交代過,任何從附院出來的物件,連一張紙片都得仔細查。這車底要是藏了什麼通日的密信或者中統的煙土,我們放過去可吃不完兜著走。”
說著,那憲兵也不嫌髒,端著槍用冰冷的槍尖在垃圾車表面的廢紙堆裡狠狠挑了挑,帶起了一卷捲髮黑的乾涸血紗布,發出一陣陣令人反胃的惡臭。
刀尖在車斗的雜物裡肆無忌憚地翻騰,距離垃圾桶最底部、那塊包裹著日軍進攻時間表的溼潤血紗布只有不到三寸的距離。
雜役的眼皮狂跳了一下,但他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掌死死扣在木質車把上,連指節捏得發白,身子卻沒有發出一絲顫抖。
他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諂媚的笑意更濃了,甚至主動把頭湊了過去:
“老總,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們這破垃圾車,平日裡確實常有狗膽包天的雜工藏著走私的鴉片。要不,您把這車斗底下的汙水桶掀開瞧瞧?裡面可全是昨天截肢手術換下來的化膿膿血,要是底子真有金條寶貝,小人今兒個也算是開眼界了。”
說著,他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提推車一角掛著的一個木桶,嘴裡還大聲嚷嚷:
“老總您別動手,髒了您的軍裝。我這就把這桶膿血倒在地上給您看!”
“住手!你他孃的存心噁心老子是不是?”
憲兵班長看著那木桶裡晃盪的黃綠色濃稠液體,噁心得差點把早飯吐出來,急忙一腳把雜役踹開:
“混賬東西!滾一邊去!誰稀罕看你那桶髒東西!把這臭車給老子推走,快滾,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謝謝老總,謝謝老總!”
雜役順勢在泥水裡打了個滾,從地上爬起來後,誠惶誠恐地推起垃圾車,一路低著頭,小跑著穿過了關卡,首奔城北的偏僻小巷。
半個小時後,城北一間掛著“回春堂”木牌的破舊藥鋪後院。
雜役將垃圾車停在避雨的棚子裡,確認西周無人跟蹤後,迅速伸手從車底的最深處,摳出了那塊依然帶著黏溼血跡的廢紗布。
藥鋪掌櫃陸漢卿正坐在櫃檯後翻看著賬本,見雜役進來,急忙打了個眼色,示意其進入後院,自己則起身把後門死死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