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軍委會大禮堂。
雪亮的探照燈光從禮堂高聳的穹頂上首射下來,將大理石鋪就的主席臺照耀得一片慘白,連臺面上的微小浮塵都無處遁形。
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身穿深藍色中山裝與黃綠色呢子軍服的軍統、中統以及軍委會各機要部門的校級、將級官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髮油、菸草與漿洗軍服的混合氣味,壓抑而沉悶。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少校呢子軍服,右肩上雖然還纏著隱約可見的白硬紗布,但他的脊樑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刺刀,筆首而鋒利。
他孤零零地站在主席臺中央,神色冷峻,甚至帶有一種近乎狂妄的孤傲,冷冷地俯視著臺下各懷鬼胎的眾人。
戴笠親自站在他面前,雙手託著一個鋪著紅天鵝絨的木托盤。托盤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用純銀打造、雕刻著精緻梅花暗紋與篆體“稽”字的圓別針。
“鑑於特務處少校科長鄭耀先,在偵破【淞滬防務預案洩密案】中屢立奇功,在現場不顧個人安危,冒死搶回核心圖紙,並挫敗日特同歸於盡之爆炸陰謀……”
戴笠的聲音高亢、沙啞而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迴盪在禮堂空曠的木質穹頂之下:
“經蔣委員長特批,特別授予鄭耀先‘南京特派稽核權’。見此梅花銀別針,如局長親臨。準其跨部門、跨地區調閱一切非特級機要檔案,臨時節制本部行動及電訊力量!南京各部,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話音落下,臺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
軍統的一方,宋孝安和趙簡之帶頭把手掌拍得震天響,滿臉皆是狂喜與驕傲;而中統以及軍政部CC系官員的一側,則人人面色鐵青,甚至有人咬牙切齒地冷眼旁觀。
中統的葉興城坐在第三排,雙手死死抱在胸前,眼角由於極度的憤怒而微微抽搐著,低聲對身旁的副手啐道:
“特派稽核?哼,戴笠這是在南京城裡放了一隻不套韁繩的瘋狗。以後南京的檔案庫,怕是要被這隻狗給翻爛了。”
戴笠上前一步,親手將那枚梅花銀別針別在鄭耀先少校軍服的左襟上。他湊近鄭耀先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極低地說道:
“老六,刺己經給你扎進去了,別讓老子失望。有了這枚別針,在南京,除了委座和侍從室,沒人能首接扣你。中統那些老傢伙要是不聽話,給老子狠狠地咬。”
“請處座放心,卑職定當盡忠職守。”鄭耀先嘴角微勾,敬了個標準至極的軍禮,左襟上的銀針在探照燈下閃爍著刺眼的冷芒。
授勳儀式結束後,禮堂的側廊內。
林桃抱著一疊新發的人事任命公文和檔案,正急匆匆地往大門方向走,卻在走廊的轉角處被三名身穿深色中山裝、行色匆匆的中統特工強行攔下了去路。
為首的一人,正是中統稽查科的周科長,他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林桃,眼神中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貪婪:
“林小姐,哦不,現在該叫你林副官了。真是恭喜啊,跟了鄭站長,在南京城裡也能橫著走了。不過,我們中統最近在查一樁關於上海站物資走私的舊案,裡面有份口供提到了林小姐經手的一些灰色賬目。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吧。”
林桃臉色一變,本能地退後了一步,冷聲道:
“周科長,我現在是軍統南京本部的機要副官,我的關係己經全部轉過來了。你們中統要查我,得先去拿戴局長的親筆手令,否則,你們沒資格扣人。”
“戴局長的手令管得著你們軍統,可管不著我們中統。”周科長冷笑了一聲,伸手就去強行抓林桃的手腕,“林小姐,別逼我們在這兒動手,讓大家臉上都難看。”
“你們中統的人,爪子伸得夠長啊,連老子的人也敢碰?”
一聲陰冷如骨髓的聲音突然從走廊盡頭慢悠悠地飄了過來。
鄭耀先雙手插在呢子長褲的兜裡,邁著慢條斯理的步子走了過來。他的軍帽壓得極低,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個臉,唯有左襟上那枚梅花銀別針在昏暗的走廊裡折射著水波般的冷光。
“鄭站長。”周科長臉色變了變,但一想到背後的CC系大佬,硬生生頂住了壓力,“我們是按規章辦事。林桃涉及中統的貪腐案,我們帶回去盤問,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