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局本部二樓,局長秘密值班室。
窗外暴雨如注,打在玻璃窗上發出一陣沉重的悶響。
屋內沒開大燈,只有寫字檯上一盞綠罩檯燈散發著幽暗的光,將牆壁照出幾道斜斜的陰影。
戴笠揹著手站在窗前,軍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有些發青,盯著窗外的雨幕,半晌沒有說話。
鄭耀先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右肩的白紗布外面滲著一小片新鮮的紅血,大衣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左手夾著煙,沒有點,只是用指甲輕輕掐著菸屁股上的紙卷,眼神在臺燈的光圈裡閃爍不定。
林桃恭敬地侍立在門旁,手裡緊緊抱著資料夾,神情緊繃。
辦公桌中央放著那隻油光鋥亮的黑色皮箱,箱蓋敞開著。
箱底正靜靜地躺著那份黑底名冊。名冊最上方,一枚慘白色的狼頭鋼印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森川良介的傷勢穩定了?”戴笠轉過身,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裡磨砂。
“命是保住了,子彈沒傷著骨頭和大血管,但失血過多,在安全屋裡昏睡。”鄭耀先指甲用力,將菸嘴掐癟了一塊,“處座,下關火車站今晚佈置的人,不僅有日本特高課的死士,還有中統的眼睛。看來盯著這隻箱子的人,比我們想象的要多。”
戴笠走到辦公桌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指尖在名冊上那枚狼頭鋼印上輕輕滑過。
“雪狼。”戴笠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暴戾,“日本人居然能在我們眼皮底下,在我們軍統本部的機要處內部,釘下一顆釘子。老六,你怎麼看?”
鄭耀先吐出一口粗氣,撐著膝蓋站起身,扯動了右肩的傷口,眉頭微微一皺。
他走到桌前,用左手翻開名冊的第一頁。
“處座,這名冊不對勁。”鄭耀先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聲音冷硬,“您瞧,這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是軍政部譯電科的陳科長、後勤處的張秘書,還有機要處二科的李副科長。但名冊下方的密級標註,用的是日文的舊式軍用格式,而名字卻是漢字手寫體。尤其是這手寫筆跡,雖然極力模仿日式硬筆書法,但在折角和鉤筆上,卻帶有一點中式毛筆轉硬筆的習慣。”
林桃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開口:“六哥,你的意思是,這份名單是假的?是特高課故意弄出來的反間計?”
鄭耀先偏過頭看了林桃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林組長,特工做事,不能非黑即白。如果全是假的,森川良介沒必要拼了命送進南京,日本人更沒必要在火車站動用三支花機關槍強殺他。如果全是假的,這叫穿幫;如果全是真的,這叫投降。”
他轉回視線看著戴笠:“處座,日本人的手段向來是虛實相間。這份名單裡,大部分人怕是他們故意丟擲來的誘餌,為的就是讓我們軍統內部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甚至把我們真正的主幹給清洗掉。而那個真正的‘雪狼’,就藏在這些假名字的陰影裡,冷眼看著我們自己人吃自己人。”
戴笠的眼神動了動,臉上浮起一層陰霾:“你想怎麼做?”
“名單上的人,不能立刻抓,但也不能放任不管。”鄭耀先沉聲說道,“要是依林組長的意思,現在派兵把名單上這十幾號人全部送進看守所,明天軍政部和軍委會就能聯名把戴老闆的辦公桌給砸了。這些人背後牽扯的關係太複雜,中統正愁抓不著我們的痛腳,一旦抓錯一個,就是政治風暴。”
林桃抿了抿嘴,低下頭:“六哥訓示的是,是林桃急躁了。”
“行了,別在這兒唱紅臉白臉。”戴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中精芒一閃,“老六,老子給你‘特派稽核權’,就是讓你來做惡人的。這名單上的人,由你暗中甄別。名單是真的還是假的,老子只要結果。只要發現一個真內鬼,老子親自帶人去抓;若是假的,也不能讓中統看了笑話。但這上面……”
戴笠的話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鄭耀先正在翻動名冊的左手。
名冊己經被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底端,在狼頭鋼印的正下方,赫然用黑墨水寫著一個名字:
【趙簡之】。
名冊旁邊的空白處,還用硃紅色的印油蓋著一個小小的圓形戳記,上面隱約能辨認出日文的“確收”字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