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局本部，二樓機要科密室。
夜己深，窗外的暴雨不知疲倦地衝刷著瓦片，發出沉悶而壓抑的敲擊聲。
鄭耀先獨自坐在辦公桌後，反鎖了房門。他沒有開燈，只點燃了一支半截的無煙白蠟燭。微弱的火苗在空氣中微微搖晃，將他疲憊而陰鷙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牆壁上拖出長長的一道陰影，宛如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他從大衣內側兜裡掏出了那隻溼漉漉的紅色火柴盒，平鋪在一張白色的吸水紙上。
火柴盒的外表是用粗糙的紅卡紙做的，側面的劃磷面因為浸了泥水，己經有些發軟起泡，泛著一圈淡淡的泥漬。
鄭耀先用指甲刀的小銀鑷子，極其小心地沿著卡紙的接縫邊緣，一點點將劃磷面的表層剝離開來。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即便是右肩的傷口在隱隱作痛，握著鑷子的右手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隨著紙層被緩緩揭開，在兩層紅卡紙被壓實的夾縫深處，露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用鋼針針尖扎出的小孔。
這些小孔在燭光的透射下，呈現出一串雜亂無章的亮斑，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屑。
鄭耀先眯起眼睛，將火柴盒湊近燭光，拿出一張乾淨的公文紙和一支鉛筆，對照著透光的孔洞，在腦海裡飛速地對齊著頻率與電碼，迅速在紙上記錄著：
“滴、答、答、滴、滴、答……”
這是最標準的摩斯密碼。
作為軍統公認的特工之王，鄭耀先的腦子就是一臺精密的譯碼機。他不需要翻閱複雜的密碼本，那些代表著生死與情報的字元就己經在腦海中自動重組。
片刻後，他的鉛筆在紙上落下了譯出的最終內容：
【SH0941-K】
看到這串字元，鄭耀先的眉頭微微跳了跳，眼角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追憶與冰冷。
“SH”代表上海站舊電臺，“0941”是當年上海站電訊科二分臺的專用呼號，而“K”則是緊急召回、全線撤離的隱秘安全字尾。當年在上海灘的血雨腥風裡，這串呼號曾經多次救過他和小隊兄弟們的命。
如果這隻火柴盒落在旁人手裡，配合名冊上那枚帶著狼頭鋼印的確收戳記，趙簡之通日的罪名幾乎就是鐵案，連戴笠都不可能為他翻案。
因為這是隻有原上海站核心成員才知道的絕密舊呼號，哪怕是南京電訊處的資深譯電員，一時半會也查不出來源。
但是，鄭耀先的目光落在那個【K】字後面，那裡多出了兩個幾乎用肉眼看不見的細小針孔。
這兩個孔扎得很輕，但在放大鏡下，卻呈現出一種突兀而不規則的偏斜弧度。
“校驗位偏了兩位。”鄭耀先冷哼了一聲，用指尖在乾燥的紅卡紙上輕輕抹了抹。
真正的上海站密寫密碼，最後兩位校驗碼必須根據當天的日期和發報時間進行復雜的動態演算法加減。如果這真的是趙簡之被捕前拼死留下的死信，他作為上海站的行動隊長，不可能不記得這融進骨血裡的動態演算法規則。
除非，這串電碼是別人臨時紮上去的。
對方知道上海站的舊編碼規則，但並不清楚只有鄭耀先、趙簡之等鋪設的每日動態口令公式。
“咔噠。”
門鎖突然響了一下，拉手在外面劇烈地擰動了幾下。
鄭耀先左手一拂，動作如風，迅速將剝開的火柴盒、紙筆以及放大鏡全部收進辦公桌的抽屜裡，右手則在同一秒拿出一支哈德門香菸點燃，神色在青色煙霧中瞬間恢復了冰冷與慵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