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法租界，軍統上海站電訊科。
狹窄暗沉的房間裡瀰漫著廉價劣質捲菸的刺鼻菸霧與隔夜濃茶的酸腐味。地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廢棄電報紙，白色的紙頁上寫滿了塗塗改改的代數運算公式與破譯代號。
十幾個譯電員雙眼通紅，眼眶深陷，像毫無生氣的木偶一樣在電報機前機械地敲擊著紅木按鍵，空氣裡充斥著嗒嗒嗒的金屬扣擊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不行！還是破譯不出來！”電訊科長用雙手死死揉著脹痛無比的太陽穴，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在呼哧呼哧地喘息，“日軍特高課這次用的是大本營最新配發給華中派遣軍的九七式滾輪加密機！加密頻段每隔兩小時就會自動跳變一次！沒有任何數學規整度可言！”
嘎吱……
電訊科的木門被從外面用力推開，風溼的冷氣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林桃穿著一襲修身剪裁的深紫色旗袍，臂彎裡搭著一件貂皮披肩，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進度彙總報告走了進來。她的神色極其冰冷，冰冷的目光在滿地狼藉的廢紙上緩緩掃過，最後死死落在了跟在身後邁進房間的鄭耀先身上。
“六哥，南京總部剛剛來電催問情況。”林桃轉過身，將那份報告重重拍在沉木桌面上，紙頁打在桌沿發出一聲清響，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尖銳，“行動科和電訊科全員連夜加班，消耗了上萬張電報紙和三天的特別經費，結果連敵人調動資金的一條有效指令都沒抓到。戴老闆要是過問起來，這筆賬算誰的？”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冷硬的軍統軍裝，大衣搭在肩頭，神色淡漠地靠在門框上。他慢條斯理地從金屬煙盒裡掏出一支香菸，塞進嘴裡，打火機劃出一道幽藍的火苗。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煙霧，冷冷睨了林桃一眼。
“林副站長急什麼？”鄭耀先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仗還沒打，你就急著找人領罪了？中統出來的規矩，都是這麼教的？”
林桃臉色微變，眼神陰沉下來，冷笑道：“我只是按站裡的規矩辦事。日方在租界的大額資金流動極其詭異，如果我們拿不出具體座標，上面只會認為我們是在虛張聲勢，藉機向南京索要更多槍支彈藥！”
“虛張聲勢？”鄭耀先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抹嘲諷，“淺野首樹要不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會連夜把散在各處的錢往租界集中？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還是被中統那些算計把眼給矇住了？”
“你……”林桃胸口劇烈起伏，手掌緊緊握成了拳頭。
鄭耀先沒有再理會她的質問，伸手從軍裝內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抄紙。
那上面，正是宋孝安連夜從特高課醫務室臥底手裡接頭拿到的複製本……女影在昏迷中用指尖血痕劃出的三道折線與一個殘缺圓弧。
“宋孝安。”鄭耀先冷聲開口。
“到！”站在門口的宋孝安立正挺胸。
“把過去二十西小時內，日方正金銀行與憲兵隊以及特高課之間往來的所有電報頻段記錄拿過來。”
“是！”
電訊科長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手忙腳亂地從防鐵櫃裡抽出一疊厚厚的電文底稿，戰戰兢兢地遞到了鄭耀先手裡。
林桃冷眼旁觀，雙臂環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抹極度不屑的冷笑：“一張發瘋女人的塗鴉，加上堆成山雜亂無章的頻段電文，要是能憑空拼出密碼，電訊局那些密碼專家都可以首接回鄉下種地了。”
鄭耀先充耳不聞，他將那張畫著詭異幾何圖形的白紙攤開在紅木桌案正中央，接著將幾張日軍密電底稿平鋪在周圍。
周圍的幾個譯電員和行動隊員紛紛圍了上來，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東西，卻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在他們眼裡，那三道折線和圓弧不過是精神病人發狂時的無規則線條，和電文上的阿拉伯數字沒有任何關聯。
鄭耀先微閉雙眼，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叩擊。
嗒、嗒、嗒。
整間電訊科鴉雀無聲，只有這有節奏的叩擊聲在迴盪。
一秒，兩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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