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是臨近晌午才來的。
他褲腿上全是新泥，手裡攥著幾粒剛刨出來的種。掌心一攤，穀殼己經泡軟了，一粒沒發芽。
“你替我看看。”
他沒看宋禾，只盯著自己的手。
“你那日明知道這車種不對，怎麼不再攔我一句？”
宋禾心口一沉。
她的確看著馬六追了車。那時她還想，換成自己，也未必敢讓耙好的地空著。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馬六先用手抹了一把臉。
“算了。是我自己追著車買的。你就是攔，我也未必聽。”他把那些種往前遞了遞，“我就想知道，這東西還能不能等。”
宋禾掐開一粒。
裡頭也是黑的。
“家裡還有沒下地的嗎？”
“剩下半鬥。”
“拿五十粒來。地裡也別全翻，先留一小壟原樣。”
馬六臉一沉：“我都賠進去一斗了，還得給你挑一桶水？”
周桂娘在灶邊聽見，立刻探出頭。
“賣你壞種的是曹記，你少到我家水桶裡找補。”
馬六被堵得臉色發青，拎起小鋤便走。
他一走，門外看熱鬧的幾個人才陸續擠進來。有人說陳二順自己沒存好種，有人伸手想摸那九粒白芽，被桃兒啪地一下拍開。
“看就看，別上手。一百粒兩日才發九粒，叫你捏死一粒還剩幾粒？”
晌午時，終於有個漢子挑來一整桶水，要驗五十粒。另有兩戶聽完“兩日只發九粒”的數，反倒把自家的種抱得更緊，說什麼也不肯驗。
“不驗還能當它是好的。”其中一個小聲嘀咕，“真驗死了，今晚覺都睡不著。”
宋禾聽見了，沒有勸。
那兩戶走出破牆以後，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自家的種聞著沒有黴味，放到日頭底下曬一曬肯定能活。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
到了午後，前後有三家把水留下，有滿桶，也有隻裝了一半的。水一到，孫巧蘭便叫人倒進溝裡，一滴都不肯留在院中。
可十二道種溝喝完，表土也不過溼下去一指深。
“夠過今日。”宋長有用木杖扒開土看了看，“明日還得想辦法。”
孫巧蘭拍拍空桶：“那就等他們明日接著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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