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處分決定貼在公告欄的第三天，整個厂部的風向就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西北風颳得徹底變了樣。
往日里捧著楊廠長茶杯、跟在身後彙報工作的幾個中層，如今走路都繞著原先楊廠長常走的那條走廊，生怕被旁人誤會自己跟下臺的老領導還有半分牽扯。
李懷德作為如今廠裡說話最有分量的人，辦公室門檻幾乎要被來探口風的人踏破。可他心裡門兒清，這些人大多是牆頭草，風往哪吹就往哪倒，真要放到關鍵位置上，半點靠不住。
他李懷德現在急需一個能衝著第一線，為自己幹些髒話累活，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在這個大風中為自己衝政績，在大風平息後能為自己扛下一切罪的冤大頭。至於這些牆頭草，能為自己用的就用這，不能為自己所用的，就讓他們去找楊廠長。
此時的李懷德正在翻著手裡的農場生豬生產狀況的報表，盤算著下個月給市裡各單位送福利的名單，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李懷德頭也沒抬，筆尖還在報表上圈著幾個數字。
門吱呀一聲推開，劉海中縮著半個身子鑽了進來，反手就把門嚴嚴實實地掩上。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燙得筆挺，平日裡總板著的臉上堆著極不自然的笑，手裡攥著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腳步放得輕之又輕，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李副廠長，忙著呢？”劉海中湊到辦公桌前，腰下意識地彎下去半分，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我這路過，順便來看看您，給您帶了點家裡醃的鹹雞蛋，不值錢，就是個心意。”
李懷德抬眼掃了他一下，心中不由的罵道：“我T知道我是副廠長，還需要你來提這件事情。”
手上的筆卻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翻完這一頁報表才開口：“劉師傅啊，有事就直說，咱們廠裡不興這套送禮的規矩。”
劉海中連忙把布包往桌角一塞，腰彎得更低了：“瞧您說的，什麼送禮不送禮，就是自家醃的東西，不值錢。我這不就是……聽說楊廠長那攤子事兒之後，心裡一直替您鳴不平呢！楊廠長在的時候，多少活兒不都是您扛著？現在該您挑大樑了，這才是實至名歸嘛！”
李懷德放下筆，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直直落在劉海中臉上，看得劉海中心裡發毛，手不自覺地搓著褲縫。過了好半天才慢悠悠開口：“哦？那你說說，你覺得咱們軋鋼廠，接下來該先抓哪塊工作啊？”
劉海中眼睛一下子亮了，等這句話可等了好久了。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我覺得啊，首先得整頓風氣！你看其他廠先都成立了工人糾察隊，我們廠也不能落後！”
他頓了頓，偷瞄著李懷德的臉色，見對方沒生氣，又接著說：“我這一輩子，就信一個理兒，跟著走對的領導才能幹出對的事兒！我老劉別的不行，執行力絕對沒得說，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抓狗絕對不逮雞！只要您給我一個機會，我絕對給您把事兒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給您掉鏈子！”
李懷德看著他點頭哈腰的樣子，心裡那點盤算慢慢落了地。這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嗎？想往上爬想瘋了，又沒什麼真本事，只會拍馬賣命，正好拿來當槍使。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慢悠悠開口：“整頓風氣確實是當前的頭等大事。下週全廠大會上，我們廠領導討論下。”
劉海中瞬間笑得顴骨都凸了起來，胸脯拍得咚咚響：“您放心，只要能成，我絕對把糾察隊帶得順順的，凡是不符合規矩的歪風邪氣，我第一個站出來收拾！”
見他這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李懷德心裡更踏實了，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出去：“你先回去等訊息吧，開會結果出來了我讓秘書通知你。”
劉海中連連應著，倒退著出了辦公室，臨走還不忘把門關得嚴嚴實實，走到走廊上才敢直起腰，臉上的笑都藏不住，走路都帶著風，連碰到熟人打招呼都揚著下巴，那架勢，彷彿已經當上了糾察隊隊長。
等人走了，李懷德才拿起桌角那包“鹹鴨蛋”，拆開報紙看了一眼，個個都油光鋥亮，放到桌子上，還有一絲金屬脆響，隨手扔到了旁邊的檔案櫃裡，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劉海中的名字，在後面打了個勾。
沒等到下週，這個任命就提前定了下來。週五下午的厂部公示欄裡，紅紙黑字貼出了任命通知：劉海中任軋鋼廠工人糾察隊行動隊長，全權負責廠內紀律整頓、人員考勤排查工作。
訊息一齣，整個軋鋼廠都炸了鍋。誰不知道劉海中平日裡就愛在廠裡擺官架子，管東管西得罪了不少人，這下真當了隊長，不少人都暗地嘀咕，以後日子不好過了。
劉海中拿著從辦公室領來的紅胳膊箍，當天就戴著在廠裡轉了一圈後，很快就把自己的一群徒弟召集到了一起。
從這天起，劉海中整天就揹著手晃悠從車間走到食堂，眼睛瞪得像銅鈴，但凡見著哪個工人偷偷歇兩分鐘、或是帶了自家的飯盒多盛了一勺菜，當場就吹哨子記名字，沒兩天就記了滿滿一小本子。
這下廠裡怨聲載道，不少人都跑到厂部告狀，說劉海中拿著雞毛當令箭，故意整人。可李懷德卻在大會上公開表揚劉海中“執紀嚴明、敢抓敢管”，說整頓就是要有這股子狠勁，告狀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再也沒人敢出頭了。
劉海中聽了表揚，幹得更起勁了，沒幾天就把矛頭對準了原先楊廠長提拔起來的幾個老員工，找著由頭就扣工資記過，沒半個月就幫李懷德把幾個不聽招呼的位置騰了出來。
看著空蕩蕩的幾個中層崗位，李懷德坐在辦公室裡，端著茶缸看著窗外劉海中帶著糾察隊巡邏的背影，慢悠悠地吹了吹茶葉，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