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上午，樣衣是車間組長老周親自送上來的。
老週五十歲，在樣衣車間幹了二十五年。一件樣衣好不好，他不用看，用手摸一遍就知道。針腳密不密，縫份勻不勻，襯布貼得平不平，他一摸一個準。
他平時不上技術部的樓。樣衣做好了，都是學徒送上來，他嫌爬樓累。
今天他親自來了。
老周手裡拎著一個透明的防塵袋，袋子裡掛著那件藏青色的雪紡連衣裙。他走到技術部門口，沒進來，先在門口站了兩秒，往裡面掃了一眼。
“陳凡呢？”他喊了一聲。
陳凡正在改另一張版，聽見聲音，抬起頭。
“在這兒。”
老周走過來，把防塵袋往陳凡的人臺上一掛，拉開拉鍊。
連衣裙從袋子裡露出來的時候，陳凡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紡連衣裙而己，好看不到哪兒去。他亮的是別的東西。這件樣衣跟之前三版不一樣。
之前三版，掛在人臺上，前中線是歪的，腰節一邊高一邊低，腋下鼓鼓囊囊的。裙襬垂下來，左右不對稱，左邊長右邊短，差了快一釐米。
這一版，前中線筆首，像用尺子畫的。腰節左右齊平，收腰自然，不鬆不緊。腋下平整，沒有多餘的褶皺。裙襬垂墜順滑，左右對稱。
陳凡圍著人臺走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前中線的縫份，又捏了捏腋下的餘量，然後退後兩步，眯起眼睛看整體效果。
完美。
不是“還行”，不是“可以”，是完美。每一個數據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每一條線都順滑，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這是他做了二十年打板師以來，最滿意的一件樣衣之一。
“這版誰改的？”老周問。
他的聲音不大。技術部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好幾個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往這邊看。
“我改的。”陳凡說。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點不太敢相信。
“你改的？”老周又問了一遍。
“嗯。”
老周沒說話。他圍著人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後伸手把連衣裙從人臺上脫下來，翻來覆去地看。
他看前中線的對位標記，看腰節省的長度和角度，看袖籠深和袖山高的配比，看裙襬六片的對位線，看里布和麵料的縫合處。
他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連衣裙重新掛回人臺上，看著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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