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孫義走後的第一個時辰,將軍府的屋脊是空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城外曠野的寒意,把白幡吹得獵獵作響。靈堂裡的蠟燭還剩最後一截,火苗在風中搖搖欲滅,蕭明用雙手圍住燭臺,不讓風吹滅它。蕭玥已經睡了,鐵頭二被她摟在懷裡,兔子的耳朵壓得變了形。
趙遠在灶房裡打盹,頭一點一點的,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太累了,假死的這些天,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應付來客、清掃院子、熬藥做飯。老人的腰更彎了,走路的時候右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正房裡,蕭寒淵沒有睡。他坐在床沿上,義肢已經裝好了,綁帶系得比平時緊。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系這麼緊——孫義不在,今晚不會有人來。但他還是繫緊了。沈清辭躺在他身後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呼吸均勻。她睡著了,最近她的睡眠很好,孕吐停了以後,胃口也好了,臉頰多了些血色。
蕭寒淵聽著她的呼吸聲,右手握著那把匕首。刀柄上的纏布被他的汗浸溼了,黏黏的。他把匕首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
他在等。
等天亮。
等孫義回來。
等那封信。
二
子時三刻,蕭寒淵聽見了瓦片的聲音。不是貓——貓的腳步更輕,更碎。這是人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縫處,發出細微的“咔”聲,像樹枝斷裂。一個,兩個,三個。三個人。
他的眼睛睜開了。右手握緊匕首,左手撐著床沿,無聲地站起來。義肢的轉軸沒有發出聲音——他用腳尖先著地,然後慢慢放下腳跟,每一步都控制著節奏。沈清辭還在睡,他不想驚醒她。
他從正房的後窗翻了出去。窗子很小,他的肩膀卡了一下,側身擠過去,落在後院的陰影裡。孫義不在,屋脊上的防守是空的。這三個刺客選對了時機。
蕭明在靈堂裡聽見了瓦片的聲音。他放下蠟燭,從袖子裡抽出那根磨尖的針,走到靈堂門口,側身躲在門後。他沒有出去,他知道自己幫不上忙,但他不能讓人從背後偷襲正房。
第一個刺客落在了中院的屋頂上。他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握著一把短刀。他在屋頂上蹲了片刻,確認院子裡沒有動靜,然後翻身落下,無聲無息。他的目標是正房——從窗戶翻進去,控制住床上的女人,用她逼蕭寒淵現身。
第二個刺客跟著落下,落在了灶房的屋頂上。他的目標是靈堂——控制住那兩個孩子,作為人質。第三個刺客沒有落地,他蹲在屋脊上,手裡握著一把弩,負責掩護和警戒。
蕭寒淵在後院的陰影裡看見了這一切。他沒有動。他在等第一個刺客靠近正房的窗戶。
三
第一個刺客的手搭上了正房的窗沿。窗戶沒有上閂,輕輕一推就能開啟。他正要翻進去,蕭寒淵從陰影裡衝了出來。他沒有跑——右腿的義肢還不能跑,但他走得極快,每一步都又重又急,木墊砸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篤篤篤”聲。
刺客聽見了聲音,猛地轉身。刀已經舉起來了,但蕭寒淵比他快——匕首刺進了他的右肩,不是要害,但足夠讓他失去握刀的力量。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刺客的身體向後仰去,撞在牆上,滑坐下來。
第二個刺客聽見了動靜,放棄了靈堂,轉身衝向正房。他比第一個更壯,手裡握的是一柄長刀,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劈向蕭寒淵的脖子。蕭寒淵沒有躲——他的左臂突然抬了起來。那條廢了將近一年的、所有人都以為再也動不了的左臂,抬起來,擋住了長刀。
刀鋒砍進了他的前臂,血噴出來,濺在牆上。但他沒有鬆手。他用左臂夾住了刀身,右手的匕首捅進了第二個刺客的腹部。刺客的眼睛瞪得滾圓,長刀從手裡滑落,人像一袋溼麵粉一樣倒在地上。
第三個刺客在屋脊上舉起了弩。箭尖對準了蕭寒淵的胸口。弦繃緊了,只要鬆開手指,箭就會穿透蕭寒淵的身體。
但他沒有鬆手。
一隻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握著弩,把箭尖推向了天空。“咻”的一聲,箭射偏了,消失在夜空中。孫義蹲在他身後,膝蓋壓著他的腰,手裡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嚨上。
“誰派你來的?”孫義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冰。
刺客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嘴角溢位一股黑血——咬破了嘴裡的毒囊。孫義鬆開手,刺客的身體從屋脊上滾落下去,摔在中院的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一動不動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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