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息影，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膩了。我不想再演那種‘美強慘’了，我想演一個……正常人。有缺點，有私心，會犯錯，但也在努力做對的事的人。林靜就是這種人。”
時悅明白了。
“所以您想演林靜？”
“對。”周慕雲轉回頭，看著時悅，“而我覺得，你適合林晚。”
茶室裡安靜下來，只有茶壺裡水沸的輕微聲響。
“時悅，我看過《獨白》，也看過你那三年的新聞。”周慕雲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我不是在評判你，我只是想說，你身上有一種特質——破碎後重新拼起來的韌勁。林晚也需要這種特質。她不是天生的壞人，是被命運打碎後，用錯誤的方式把自己拼起來的人。你演，會有說服力。”
“可是，”時悅遲疑，“林晚這個角色，有很多……大尺度的戲。和犯罪頭目的情慾戲，還有被凌辱的戲份。我剛拿獎，如果接這種角色，輿論可能會……”
“可能會說你自甘墮落，說你為了藝術犧牲太大，說你走不出‘替身’的陰影，開始演‘妓女’了。”周慕雲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所以呢？你在乎嗎？”
時悅沉默。
“我在乎過。”周慕雲自問自答，“我二十歲的時候，在乎所有人的看法。導演說這場戲要露背，我掙扎了三天。製片人說那個投資商想和我吃飯，我躲了一個月。但後來我發現，你越在乎，他們越要你付出。你不在乎了，他們反而拿你沒辦法。”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時悅。
那是一張劇照，年輕的周慕雲穿著破爛的衣裙，臉上有汙漬，但眼睛亮得驚人。照片下面手寫了一行字：“我什麼都可以失去，除了我自己。”
“這是我二十五歲時拍的戲，講慰安婦的。”周慕雲輕聲說，“拍的時候，所有人勸我不要接，說太黑暗，會毀形象。但我接了，因為那個角色需要被記住。電影上映後，確實很多人罵我，說我消費苦難，說我矯情。但也有人寫信給我，說謝謝我讓她們的故事被看見。”
她把相簿合上，放回書架。
“時悅，演員是什麼？是故事的載體，是情感的通道。如果你只願意承載光鮮的故事，只願意透過安全的情感，那你就只是個……”她想了想，“漂亮的容器。但如果你想承載更多，透過更復雜的東西，你就有可能成為——藝術家。”
“我不敢說自己是藝術家。”時悅說。
“但你想成為，不是嗎？”周慕雲看著她，“否則你不會坐在這裡，和我討論一個可能毀掉你剛建立起來的口碑的角色。”
時悅啞口無言。
“接不接，你自己決定。”周慕雲坐回椅子上，“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接，我會盡全力和你對戲。陳默導演雖然沒什麼名氣，但他是個天才，只是被資本打壓得太狠。這部戲如果我們拍好了，有可能成為……經典。”
經典。
這個詞太重了。
時悅離開工作室時，天己經快黑了。林薇送她到門口，遞給她一個檔案袋。
“這是陳默導演做的分鏡手稿，慕雲讓我給你的。她說，看了這個，你再做決定。”
時悅坐在回程的車上，開啟檔案袋。
裡面是厚厚一沓手繪分鏡，鉛筆勾勒，有些地方用紅筆做了標註。畫的不是具體的場景，而是情緒和氛圍——姐妹在雨中重逢的對視，姐姐在法庭上發現妹妹是證人時的震驚，妹妹在最後一場戲裡，對著姐姐露出解脫的微笑。
最後一頁，是妹妹林晚的獨白，用漂亮的鋼筆字寫著：
“姐姐，你說法律是光，能照亮所有黑暗。可是如果一個人，從出生就在黑暗裡，她怎麼分得清什麼是光，什麼是更刺眼的黑暗？我分不清。所以我選擇了最黑的那條路，因為在那裡，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哪。”
時悅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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