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吹在李長貴的臉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鎮長王大明那一眼,像一把冰錐,扎進了他的心窩。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與倚重,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切割與決絕。
棄車保帥。
這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裡。他為王大明、為這條線上的利益當了十幾年的看門狗,到頭來,自己就是那輛隨時可以被推出去擋災的破車。
一股徹骨的寒意伴隨著無盡的屈辱與憤怒,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就在李長貴心神俱裂,手腳冰涼之際,陳凡動了。
他沒有再看臉色鐵青、已然是強弩之末的王大明,也沒有理會一旁噤若寒蟬的派出所長鬍為東。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李長貴的身上。
“李支書,跟我來一下。”
陳凡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命令感。他沒有說去哪,也沒有說去做什麼,只是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村子深處走去。
那背影在警燈的紅藍閃爍中,顯得格外沉穩,也格外孤絕。
李長貴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了一眼已經坐回奧迪車裡、連車窗都懶得搖下的王大明,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他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行屍走肉般跟在了陳凡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龍村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夜很深,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四周靜得可怕。只有兩人腳下踩著砂石發出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夜裡被無限放大,像死神的腳步在倒數計時。
大學生村官林濤想跟上去,卻被一名身穿“環球路橋”制服的安保人員不著痕跡地攔住了。
“陳書記有安排。”安保人員言簡意賅。
林濤只好停下腳步,看著那兩個身影一高一矮,逐漸消失在夜色籠罩的村道拐角,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陳凡沒有回頭,他知道李長貴會跟上來。一個被主子拋棄的走狗,在絕望之中,要麼瘋狂反噬,要麼,就會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他要做的,就是先徹底碾碎他的瘋狂,再把那根稻草遞過去。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村委會那座曾經還算齊整的兩層小樓,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漆黑的骨架。被燒得焦黑的牆體在夜色中猙獰地矗立著,破碎的窗戶像一個個空洞的眼窩,無聲地控訴著午夜的罪惡。空氣中,煙塵與水汽混合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
消防車已經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積水和泡沫。
陳凡停下腳步,就站在廢墟前,沒有說話。
李長貴也停了下來,他看著自己親手點燃的這片廢墟,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但他臉上卻強行擠出一絲蠻橫,色厲內荏地哼道:“看什麼看?不就是走了水,失火了嘛!消防隊都出過結論了,電路老化!”
他還在嘴硬,還在用基層最常見的那套“意外”說辭來武裝自己。只要死不承認,沒有證據,誰也拿他沒辦法。這是他混跡鄉里幾十年總結出的生存法則。
陳凡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只是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李長貴面前舉了起來。
螢幕的冷光,在漆黑的廢墟前,顯得格外刺眼。
螢幕上,一段影片開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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