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道上浮著一層灰白霧氣。陳平安把揹包帶子勒緊,右腿剛一發力,膝蓋就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根鐵絲在關節裡來回拉扯。他沒停,只是換了個姿勢,左腳先落地,藉著坡度緩緩下行。身後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孫七扛著防震箱跟了上來,眼鏡片上沾著露水,反著微光。周雪晴走在最後,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他們沒說話。從石臺出發到現在,已經走了將近四十分鐘。野路比預想的更難走,右側小徑果然避開了觀測站廢墟,可也繞進了丘陵深處。地面溼滑,落葉底下藏著青苔,稍不注意就會打滑。陳平安右手拄著一根撿來的枯枝當柺杖,工裝褲的破口被他自己縫過,線頭翹在外面,蹭到灌木時會勾住。
孫七喘了口氣,把箱子換到另一邊肩上。“這玩意兒越來越沉。”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儀器螢幕還亮著,綠色波形圖緩慢起伏,沒有異常峰值出現。他看了眼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十七秒一次的訊號掃描沒再出現,至少目前是安靜的。
陳平安回頭掃了一眼,見孫七額頭冒汗,便放慢腳步等他靠近。“還能撐?”他問。
“死不了。”孫七抹了把臉,“就是這箱子,再背兩小時,我肩膀就得廢。”
“你放下來歇會兒。”周雪晴從後頭趕上,語氣平靜,“前面有塊平地,可以短暫停留。”
陳平安點頭,繼續往前走。他的手指無意識摸了下左胸口袋,三支筆都在,紅筆最外側,筆帽朝上。內袋裡的防水地圖貼著胸口,紙角有些發軟,大概是夜裡出汗浸到了。他沒去掏出來看——路線早就記熟了,東南十八公里,穿過老松林,跨過乾涸河床,翻兩道斷崖,就能接近那口井的位置。
可他知道,真正難的不是距離,而是每一步都得提著一口氣。昨夜準備到凌晨,誰都沒睡。他閉眼時腦子裡還在過風險評估表,一條條列著,像送件前檢查包裹清單。不一樣的是,這份清單上寫的不是收貨人姓名和電話,而是“可能設伏”“裝備殘損”“敵情不明”。他甚至夢見自己站在井邊,往下看,黑得看不見底,只有一股陰冷的風往上吹,吹得他工裝貼在背上,像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現在醒了,夢裡的感覺卻沒散。
他們走到半山坡一塊裸露的巖面,勉強能坐下三人。陳平安靠著石頭坐下,捲起右褲腿。繃帶邊緣發暗,傷口結痂的地方有點腫,按上去硬邦邦的。他沒碰,只是重新把褲腿放下,動作很慢。
孫七把箱子放在地上,解開肩帶,長出一口氣。“總算能喘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視線清楚了些,遠處山影連成一片,灰濛濛的看不真切。“你說咱們這麼走,真能避開那些人?”
“不一定。”陳平安說,“但不動,肯定會被找到。”
“也是。”孫七笑了笑,“反正我現在也沒退路。車炸了,零件拆得差不多,再回去也是個空殼。”
周雪晴沒坐下,站在邊緣處望著來路。她的手指輕輕掠過腰間一枚銅錢,指尖微顫。片刻後她收回手,低聲道:“後面沒人跟著。三里內沒動靜。”
“你信那個?”孫七問。
“信。”她說,“我不靠它活命,但它救過我三次。”
孫七沒再問。他低頭擺弄儀器,把電源調到最低檔,螢幕亮度隨之變暗。綠色波形依舊平穩,沒有突兀的跳動。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說:“以前我幹這行,是為了賺錢。誰給錢多,我就給誰看風水。騙人的活兒,說得玄乎點,客戶聽著高興,我也落袋為安。後來混不下去了,就開始偷墳掘墓,找些老物件賣黑市。再後來……乾脆誰也不信了,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陳平安。“可現在做的事,不一樣。”
陳平安沒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繭,指甲縫裡的血垢還沒洗乾淨,指節上有幾道舊傷疤,是之前突圍時被岩石劃的。他記得那天晚上,鄭八的人衝上來,他用手裡的紅筆戳穿了一個人的手背,對方慘叫了一聲,他卻沒鬆手,直到把人逼退。
“怎麼不一樣?”他問。
“以前是害人。”孫七說,“現在是救人。”
“你不就是為了錢才跟我們走的?”周雪晴轉過身,語氣淡淡。
孫七笑了,笑得有點澀。“剛開始是。可後來……我發現我自己也在變。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至少現在走路,不怕半夜有人拍我肩膀。”
陳平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孫七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嘴角確實是翹著的,雖然累,但不是裝的。
“我以前送快遞。”陳平安突然開口,“最怕遲到。客戶一個電話打過來,罵得狗血淋頭,說耽誤事,說影響生意。我只能賠笑,說對不起,下次一定早點。那時候覺得,只要按時送到,就對得起這份工錢。”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胸前內袋的地圖。“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怕遲到,我怕走不到。怕走到一半,人倒了,東西丟了,線索斷了。舅舅留下的賬本、羅盤碎片、那些看不懂的標記……我都得一個個查清楚。我不查,沒人會查。”
周雪晴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他旁邊坐下。“你沒必要一個人扛。”
“我知道。”陳平安說,“可這事從我開始,就得由我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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