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得慢，泥漿卻陷得深。陳平安一腳踩進鬆軟的土裡，左腿剛用力，小腿包紮處就傳來一陣溼熱的刺痛。他沒停，把木棍往身前一插，借力拔出腳，鞋底帶起一大塊黏稠的黑泥，甩在旁邊的斷枝上。
孫七跟在後面半步遠，右腳落地時總比左腳輕些，腳踝上的繃帶已經泛出暗紅。他沒喊疼，也沒問還要走多遠，只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雲層壓得低，灰白摻著鐵青，像一層沒刮淨的豬油蒙在山脊上。
小道是被洪水衝出來的，兩邊還堆著樹枝和爛草，有些地方底下是空的，踩上去會往下塌。陳平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路。他的工裝褲從膝蓋往下全是泥，左胸口袋裂開一道口子，紅筆露了一截在外頭，隨著步伐輕輕晃。
他們已經走了二十分鐘。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直到陳平安忽然停下。
孫七跟著站定，喘了口氣：“怎麼？”
陳平安沒答，蹲下身，用手抹開一塊石頭表面的溼泥。石頭不大，半埋在土裡，朝上的那一面有幾道劃痕，不深，但走向一致。
“你看這個。”他說。
孫七湊近，眯眼看了兩秒：“雨水衝的吧？”
“不是。”陳平安用手指沿著痕跡滑了一下，“太直，中間還有頓挫。像是……有人用硬物刮出來的。”
他又摸了摸旁邊另一塊石頭，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三道短痕。
“不止一塊。”他說，“第三塊在那邊。”
他指向前方五米外的一塊矮巖。孫七走過去，蹲下，也發現了痕跡。三道平行線，間距均勻，方向一致，都指向林地深處。
“動物蹭的？”孫七說。
“野獸不會在同一高度、同一角度連刮三道。”陳平安站起身，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三塊石頭的位置，痕跡的方向，他早年在舅舅店裡見過類似的標記——趕山人留的路引，用來提醒後人前方有險或可通行。
“這是人留的。”他說。
孫七盯著那幅簡圖看了幾秒，沒再反駁。他從衣服夾層摸出小刀，開始清理鞋裡的泥石。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思考。
“要是真有人來過，”他說，“為什麼不等我們？”
“也許等不了。”陳平安看著前方，“也許根本不是衝我們來的。”
他把紅筆收回去，往前走了兩步，又蹲下。這次是在一叢倒伏的灌木根部，發現第四組痕跡。石頭更小，幾乎被苔蘚蓋住，但他還是看到了那三道刻線。
“十五步一組。”他說，“和之前差不多。”
孫七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你是說，這是一條完整的標記路線？”
“應該是。”陳平安點頭，“每隔一段距離留個記號，引導方向。”
“誰會在這地方留路引？”
“不知道。”陳平安抬頭看他，“但我們現在沒別的選擇。”
孫七沉默了幾秒，把小刀收進衣袋：“那就走。”
他們繼續往前。
這一次，陳平安走得更慢。每走出十五步左右，就會停下來搜尋下一組標記。有時候在石頭上，有時候在樹根旁，甚至有一次是在一塊被沖垮的水泥板側面，用金屬銳器刻出的三道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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