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洞口斜切進來，灰白摻著鐵青，照在碎石地上像一層未乾的漿。陳平安一腳踩進山洞，肩頭一沉，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他沒立刻說話，先環視一圈，確認孫七還在原位——靠在內側巖壁，右腳搭在左膝上，正用小刀刮鞋底的泥。那把刀刃口已經卷了邊，動作也慢，一下一下，像是怕驚動什麼。
“人帶到了。”陳平安說，聲音壓得低，但足夠清晰。
孫七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其他人怎麼樣，也沒問花了多久。他只點了點頭，刀尖頓住，喘了口氣：“你回來就行。”
陳平安沒接話，徑直走到孫七身邊蹲下。他的工裝褲左小腿處溼了一片，深色邊緣還在往外洇，布料緊貼皮膚，一碰就滲出暗紅。他自己撕開裂口，露出裡面的繃帶。水泡破了，傷口周圍發白，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得換。”他說。
孫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繃帶已經被血浸透，右腳根本不敢落地。“你也一樣。”
陳平安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塑膠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又取出一小包淨水片扔進空瓶，加了半瓶山泉搖勻。水變清後，他先遞到孫七嘴邊：“含著，別咽，等會兒漱口用。”
孫七照做。陳平安接過瓶子，把剩下的水倒在自己傷口上。刺痛讓他牙關一緊，但他沒縮腿，任水流帶著血絲淌到地上。他從胸袋裡摸出紅筆，在旁邊泥地上畫了個簡易圖：三道平行線，間距均勻，方向一致，和之前標記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這是他們留的。”他說，“不是趕山人，也不是過路的。”
孫七吐掉藥片殘渣，嗓子沙啞：“你怎麼知道？”
“十五步一組，誤差不超過半步。”陳平安用筆尖點著圖，“每一道刻痕深淺一致，角度相同。普通人拿刀刮，手會抖，力道會變。這不是人手能做的。”
孫七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去夠揹包側袋。拉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才開啟，掏出一塊金屬探測器。螢幕黑著，電量耗盡。他把它放在一邊，又摸出一段細銅線和一個微型電池盒，開始接線。
“你說得對。”他低聲說，“這東西我也覺得不對勁。太規整了。像是……程式設定。”
陳平安沒回應。他已經撕下內襯乾淨的部分，重新包紮小腿。布條繞過膝蓋時勒得太緊，肌肉抽了一下。他咬牙完成最後一圈，打結固定。然後轉頭看孫七的腳。
“抬起來。”他說。
孫七照做。陳平安解開舊繃帶，血混著膿液流出來，氣味微酸。他用剩下的淨水沖洗，孫七疼得吸氣，手指摳進巖縫。處理完，陳平安把新布條遞過去：“你自己纏，我顧不上兩邊。”
孫七接過，慢慢動手。動作遲緩，但手法熟練。陳平安起身，走向洞內角落的那塊石板。他記得玻璃碎片是從這裡摳出來的，背面沾著褐色汙漬。他蹲下，指甲颳了刮石板邊緣，幾粒黑色粉末掉落。
他湊近聞了聞。
苦，帶點鐵鏽味。
不是藥，也不是食物殘留。
他掏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寫下幾個字：“三線東南十五步一組”，又畫了個箭頭指向洞外。翻過紙，把玻璃碎片放在上面，用筆描出輪廓。接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之前收集的灰燼，用指尖捻開，撒在紙上，試圖比對顏色和質地。
沒有結果。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灰燼落在紙上的分佈，恰好與三道線形成某種對稱結構。像是人為擺放過的。
他盯著看了很久。
孫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在找規律？”
“我在找他們要我們看到的東西。”陳平安說，“這些標記不是為了幫我們活命，是為了讓我們走特定的路。”
孫七拄著斷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看了一眼紙上的痕跡，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留下這些的人，根本不想見我們？”
陳平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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