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還在顫。
不是那種雷落山脊時的轟隆震動，也不是洪水沖垮岩層的塌陷感。這震來自底下，短促、規律，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蒙了溼布的鼓。三下為一組，停兩秒，再敲。陳平安的右肩胎記貼著巖壁，能順著石頭把節奏傳進來。他沒動，眼皮也沒抬，只是掌心微微發汗，指節不自覺地曲了一下。
孫七的手已經搭在揹包拉鍊上。
他沒回頭，也沒出聲，但肩膀繃緊了半寸，眼鏡片後的瞳孔縮成兩個黑點，死死盯著洞口外那片灰霧。他的左手從揹包帶滑到拉鍊頭，金屬扣擦過布料，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避雷針插在裂縫中央，頂端的霧環還殘存著一圈淡影，像是燒盡的紙錢邊緣捲起的灰邊。
吳九睜開了眼。
他沒抬頭，也沒轉臉，只是原本交疊在膝上的巨爪緩緩鬆開，五指撐地，鱗片與岩石摩擦，發出沙啞的刮響。他喉嚨裡滾出一點聲音，不高，也不低，像鐵器在石槽裡拖行。那聲音一起，洞內的空氣就變了——不是冷，也不是重，是那種你站在老屋樑下忽然察覺有東西正從背後看你時的僵硬。
三個人都沒動。
但他們都醒了。
三分鐘前，這裡還是靜的。陳平安盤坐在東南巖壁前，呼吸沉穩，體內的地氣順著經絡走了一圈又一圈，像繞線軸的麻繩，越來越順。孫七守著避雷針，手指時不時虛劃一下，調整空中殘留的投影角度。吳九靠在陰影裡，雙目閉合，像是睡著了。整個巖洞只有裂縫中傳出的嗡鳴，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現在，那沙沙聲停了。
孫七的筆記本攤在地上，最後一條記錄寫到“脈衝頻率異常”，後面半個字都沒補上。他沒合本子，也沒收筆，只是整個人凝住，視線釘在洞口二十米外的霧裡。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走出來的，也不是突然出現的。他就在那兒了。全身裹著黑袍，布料看不出質地，不反光，也不吸光，像是用夜色縫的。臉上覆著面具，平平整整，沒有五官雕刻，也沒有紋路，只有一片死灰的平面。他雙腳並立，雙手藏在袖中，站姿筆直，離洞口十五米遠，不多不少，正好卡在視野最模糊的那一段距離上。
他不動。
也不退。
就這麼站著，像一根插進地裡的樁。
陳平安緩緩睜眼。
他沒立刻抬頭，而是先讓呼吸慢下來，讓心跳壓住胎記的跳動。然後才一點點抬起視線，順著孫七的目光看過去。他看見了那個黑袍人，也看見了對方腳下——沒有腳印。灰白色的霧氣鋪在地上，像一層薄霜，可那人站立的地方，連一絲擾動都沒有。彷彿他根本沒踩下去，而是浮在那兒。
他慢慢起身。
動作很輕，工裝褲膝蓋處的褶皺隨著肌肉收緊而展開。他沒把手伸進口袋，也沒去摸紅筆，只是將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曲，掌心向內貼住腰際。這是他送件時等客戶開門的習慣姿勢，放鬆，但隨時能動。
孫七低聲說：“他看我們。”
聲音不大，但洞裡太靜，每一個字都像石子落井。
陳平安沒應，只是目光掃過對方全身。黑袍無風自動，但幅度極小，像是呼吸帶動的起伏。面具表面光滑，照不出任何倒影。他試著調動體內殘存的地氣，讓胎記發熱，想感知對方是否攜帶陰氣或異動。可胎記毫無反應，就像對面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一個不存在於地脈網路中的空殼。
“他不在局裡。”陳平安說。
孫七點頭，手指已經摸到了銅鏡邊緣。他沒拿出來，只是用拇指推開鏡套的一角，讓一點反光斜斜映出去。鏡面反射的角度剛好能照到黑袍人的側面輪廓——可那輪廓是模糊的，邊緣像被水浸過，不斷晃動，無法定型。
“不是活人走路的樣子。”孫七說，“落地沒壓痕，呼吸沒白氣，袍角也不擺。他不像在站，倒像是被‘放’在這兒的。”
吳九喉嚨滾動，發出一聲更低的音，像是齒輪卡住前的最後一轉。他身軀前傾，青銅鱗片泛起一層暗光，爪子在地面劃出三道淺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黑袍人，瞳孔縮成兩條豎線，像貓盯住牆角的老鼠。
可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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