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饕餮紋手鍊還在亮。
青光很弱，像是從金屬深處滲出來的，不閃也不跳，就那麼持續地泛著。陳平安走在街道上，風從背後吹來，衣襬貼住後腰，他沒回頭。他知道那光還在，就像知道右肩的胎記沒有徹底冷卻一樣——事情沒完，只是換了個方向壓過來。
他沿著小區外沿的水泥路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半分。路燈昏黃，照出他斜長的影子，影子邊緣模糊，像被水泡過。他數著步子，一步、兩步……走到第十七步時，他忽然放慢了。
身後有動靜。
不是聲音，是感覺。一種被人盯著後腦勺的感覺。他沒立刻反應，而是把手插進工裝褲口袋，握住了那支圓珠筆。筆桿冰涼，上面的凹痕被他拇指摩挲得發滑。這是他送件時的習慣動作，現在也一樣，只要手裡有東西能捏住，心就不容易飄。
他繼續走，步伐穩定，呼吸勻稱。可眼角餘光一直鎖著地面——自己的影子在前，另一個影子在後，距離約十五米，輪廓清晰，移動節奏卻不對。那人走得和他同步，但腳落下的時間總慢半拍，像是踩在他影子延伸出去的最後一截上。
陳平安沒動聲色。
他拐了個彎，轉入主路與窄巷交匯口。這裡原本有個廢棄報刊亭，玻璃碎了，框架歪斜，裡面堆著發黴的舊雜誌。巷子窄，僅容一人透過，牆皮剝落，露出裡頭暗紅的磚塊。他故意在這裡停了一下，假裝繫鞋帶，手指按在鞋釦上，眼睛卻透過報刊亭殘破的邊框往後看。
影子還在。
位置沒變，角度也沒變。那人站在路燈下，身形藏在光暈邊緣，看不清臉，也不靠近。可當陳平安直起身的瞬間，那道影子突然偏移了一寸——不是自然晃動，是人為調整站位，試圖繼續保持視線鎖定。
陳平安心裡有了底。
他直起腰，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平穩，但每一步都多用了三分力，鞋底擦過水泥地發出輕微的沙響。他知道自己在被盯，也知道對方不想露面。這種盯梢不是街頭混混的把戲，是專業的，耐心的，帶著目的性的跟蹤。
他決定試一試。
走到下一個路口前，他放緩腳步，明顯拖慢了節奏。風吹動路邊枯草，發出簌簌聲。他聽見自己口袋裡的圓珠筆被無意識轉動了一下，咔噠一聲輕響，是他指甲碰到了筆夾。
後面的影子也慢了下來。
距離拉近了些，約十二米。這個距離足夠看清背影輪廓，也足夠在突發情況下迅速逼近或撤離。陳平安知道，這是試探的臨界點。如果對方真是無意路人，早該超車或者停下；可這個人始終維持著觀察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他不再猶豫。
在接近巷口的一剎那，他猛地加快兩步，隨即原地轉身。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預兆。他的視線掃過身後整條街道——空的。路燈照著冷清路面，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報刊亭孤零零立著，玻璃碎片反射出黯淡的光。
沒人。
可就在他轉回身的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巷口深處一道黑影急速後撤。那不是走路，也不是奔跑，而是一種近乎被拽進去的動作——整個人像是被黑暗吸了進去，連腳步聲都沒有，只留下牆體後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陳平安站著沒動。
他沒追，也沒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饕餮紋手鍊的青光還在，但比剛才暗了一圈，像是電量不足的指示燈。他把它往袖子裡壓了壓，遮住光線。
他知道剛才看見的不是幻覺。
那道影子移動的方式不對。正常人躲藏會貼牆、會彎腰、會放輕腳步，可那個人是直接“消失”的，彷彿巷子裡有一道看不見的門，等他一靠近就自動開啟，把他收了進去。
這地方不該有這樣的事。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八十年代的老小區靜悄悄的，樓體斑駁，窗戶大多漆黑。遠處街道上有車燈劃過，帶來短暫的光亮，又迅速歸於沉寂。他站在這片寂靜中，感到一股冷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不是害怕，是警覺。
他重新邁步，這次方向明確——回住處。他住的單元樓在小區東側，三樓，朝北的小單間。沒有電梯，樓梯間常年潮溼，燈泡接觸不良，時常忽明忽暗。但現在他只想儘快回去，關上門，拉上窗簾，把外面的一切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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