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手掌還貼在中央石柱上，皮膚與冰冷的石面緊貼，胎記處的抽搐尚未平息。他閉著眼，正試圖順著那股從指尖傳來的微弱震感去捕捉系統的節奏，可就在他即將摸到某種規律時，一隻粗糙的手按上了他的肩。
力道不大，卻穩得像鐵鉗。
“夠了。”老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而沉，“現在不是調陣的時候。”
陳平安猛地睜眼，身體本能一僵。他想甩開那隻手，但四肢沉重如灌鉛，連轉頭都費勁。視線裡，水晶球仍懸浮著，表面覆蓋的銀膜微微波動，內部光流停滯，七個光團沉在底部，像是被凍住的眼睛。地面裂痕中黑霧退去大半，只餘薄煙遊蕩。銀尺插在節點處，尺身泛著黯淡冷光，邊緣已有細裂紋爬出。
老張沒鬆手，反而輕輕將他往旁邊帶了半步，脫離石柱接觸。陳平安踉蹌了一下，膝蓋發軟，差點跪倒。老張順勢扶他在一塊平整的碎巖上坐下，動作緩慢卻不容拒絕。
“你還撐得住？”老張問。
陳平安沒答。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磨破，滲出血絲，掌心沾著灰黑色粉末，那是剛才划動刻痕時蹭下的殘渣。呼吸依舊急促，每一次吸氣，肺葉深處都傳來輕微灼痛，像是被陰氣燻過。右肩胎記還在跳，一下一下，像有根線在皮下拉扯。
“你再碰它，”老張站在他面前，背對著水晶球，影子落在陳平安臉上，“就會被吸進去。不是死，是變成和那東西一樣的零件。”
陳平安抬頭看他。老張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深得能夾住水珠。他左腿義肢與地面接觸的地方，有一圈淺淺的刮痕，像是剛走過一段硬路。工裝褲捲到小腿，露出金屬接駁口，邊緣一圈焦黑疤痕，從皮膚一直延伸進機械結構裡。
“你說什麼？”陳平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說，剛才壓下的不只是陰氣。”老張緩緩蹲下，與他平視，“還有他們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陳平安皺眉。
“你以為你們是在修復系統？”老張輕聲說，“不。你們是在照著別人的劇本走。每一步，都被算好了。那個金屬片不是意外埋的，是引子。只要你們開始調整，下面的東西就會醒。它不需要完全衝出來，只要動一下，就能把真正的局蓋上去。”
陳平安盯著他，“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老張沒回答。他站起身，拄著銀尺走到東南側一面石壁前。那裡原本被陰影遮住，此刻才看清，牆面佈滿縱橫交錯的刻痕，深淺不一，有些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有些則明顯出自工具。線條看似雜亂，但若仔細看，會發現它們隱隱構成環形結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小凹點，排列方式與銀尺頂端的弧形凹點極為相似。
“這是我師父刻的。”老張伸手撫過一道深痕，“第二代守局人。他在這兒守了十七年，最後一天晚上，用指甲劃完最後一筆，坐在這面牆前死了。沒人動手，是他自己放開了那口氣。”
陳平安慢慢站起，靠在石柱邊支撐身體。“守局人？”
“對。”老張轉過身，“我是第三代。這個身份，不是選的，是輪到的。就像鍋爐房裡的爐火，燒到最後一個人，就得有人接著添煤。”
陳平安看著他，“那你之前那些棋局……還有快遞裡的紙條……都是安排？”
老張點頭。“每一局象棋，我都擺的是這七根柱子的位置。你記得嗎？我總讓你先走，然後我把紅炮放在‘喘息口’，黑車壓在‘斷脈線’。你不解，但我看你眼神——你在想為什麼這麼擺。你能看出三步以上的變數，我就知道，你能‘認’局。”
陳平安想起那些下午。送完件上樓，老張總在門口搬出小桌，泡一壺濃茶，說要下盤棋歇歇腿。他一開始只當是老人寂寞，後來才發現，對方從不談輸贏，只問：“你看這局像不像什麼地方？”他隨口答“像小區路口”，老張就笑，不再多說。
原來不是閒聊。
“那烏木盒呢？也是你給我的？”
“是你舅舅託人交到我手上的。”老張說，“他說，如果有個穿藍工裝、右肩有胎記的年輕人來找金屬片，就把盒子給他。我沒見過你舅舅，但我知道他是誰——上一任地絡感應者。他失蹤前夜，來過這兒一趟，留下話：‘鑰匙要交給能撕掉圖紙的人。’”
陳平安低頭看自己口袋。紅筆還在，快遞單已經被他揉成團扔在地上。他確實撕了圖紙。就在剛才，在老張說出“別信圖紙”的那一刻。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等了三年。”老張說，“你第一次送快遞到304室，我就知道了。你進門時不經意掃了一眼門框上的刻痕，那是陰眼標記。普通人不會注意。你還把圓珠筆轉了三圈，正好對應寅、午、戌三個時辰的方位角。那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只有地絡感應者才會這樣。”
陳平安沉默。他從未察覺這些細節，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觀察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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