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站在陣眼中央，雙手垂在身側，左胸口袋緊貼著銀尺。那東西冰涼結實，像一塊沉進肉裡的鐵片。他沒動，也不敢大口呼吸。地底的搏動還在，一下一下頂著腳底，但節奏比剛才慢了些。老張靠在牆邊不動了，像是睡著，又像是耗盡了力氣。陳墨躺在不遠處，臉色灰白，眼皮微顫，鼻息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知道現在只能靠自己和陳墨。
他低頭看了眼右肩。胎記貼著皮膚，既不發燙也不發冷，只是存在。他抬手摸了摸工裝左胸口袋——三支筆都在，銀尺夾在中間，筆帽朝外，順序沒亂。他鬆了口氣，邁步走向第三根石柱。
這根柱子離陣眼最近，底部裂紋最多，表面刻痕已被黑氣侵蝕出細小溝壑。他蹲下，手掌貼上柱體。觸感粗糙，帶著地下潮溼的寒意。他閉眼，等胎記給出反應。
幾秒後，右肩一涼。
不是刺痛，也不是震動，就是一股清晰的涼意，從皮肉深處滲出來，順著脊椎往下走。他知道這是對的。方向沒錯。
他雙手抵住柱身，緩緩發力。石柱發出低沉摩擦聲，像鏽死的齒輪被硬生生掰動。他咬牙，肩膀借力，一點一點往前推。過程中胎記持續發涼，說明動作正確。當他把柱子推到某個角度時，涼意突然消失。
他停手。
抬頭看水晶球。
一道極細的光絲從球體底部垂落，正對第三根石柱頂端凹槽。光絲微微晃動，像風中蛛線。他屏住呼吸，單膝跪地，用指尖將柱體再調偏半寸。光絲輕輕一震，卡入凹槽。亮度立刻提升了一截。
“成了。”他低聲說。
陳墨這時醒了。他撐起身子，靠在旁邊石壁上，喘了幾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水晶球上，眉頭皺起：“偏左三分，再壓半寸。”
陳平安沒問依據。他知道陳墨看得見他看不見的東西。他依言調整，左手扶柱，右肩用力下壓。石柱再次發出摩擦聲，塵屑簌簌落下。壓到一半時，胎記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涼，也不是熱，而是一種輕微震感，像是提醒他不能再壓了。
他停下。
陳墨盯著光絲看了一會兒，點頭：“行了。”
水晶球的震顫明顯減弱。原本浮在球面的銀膜不再波動，七道光絲中有三道已穩定連線，其餘四道仍在輕微搖晃。空氣裡那股壓抑的躁動感開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流動的氣息，像是堵死的水管終於通開了一節。
陳平安退後半步，抹了把額頭的汗。體力還沒恢復，剛才那一陣操作讓他手臂發酸，腿也有點抖。他靠著另一根未調整的石柱喘氣，眼角餘光掃過地面裂縫——黑霧沒再湧出，銀尺封住的缺口邊緣仍凝著薄霜，暫時穩住。
“下一個。”陳墨說。
兩人沒多話。時間不允許。他們都知道，這種穩定是暫時的，稍有偏差就會前功盡棄。
第二根石柱位於陣眼西北角，靠近巖壁。陳平安走過去時發現柱底溼滑，一層水膜覆在刻痕上。他脫下工裝外套裹住手掌，防止打滑。陳墨蹲在一旁，閉目傾聽。地底搏動傳來，節奏斷續。
“等兩拍。”他說。
陳平安站著不動。
三秒後，搏動變緩。陳墨睜眼：“現在動手。”
陳平安雙手抱住柱體，發力旋轉。這根柱子不像第三根那樣卡得死，轉動順暢些。但他不敢快。每轉一度，都停下來觀察水晶球。當柱體轉到某個位置時，第五道光絲開始下垂，但中途一頓，像是被什麼拉住了。
“不對。”陳墨說，“再回半度。”
陳平安照做。光絲重新延伸，最終接入凹槽。水晶球內，原本沉在底部的一個光團微微上浮，如同深水中的氣泡緩緩上升。
他退開，喘了口氣。外套甩在一邊，袖口沾了泥灰。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饕餮紋手鍊——青光已滅，恢復正常色澤。雨天才會亮，現在不是時候。
第三根調整的是東南側那根。這根柱子最矮，頂部凹槽幾乎與地面齊平。陳平安彎腰操作，背部肌肉繃緊。胎記這次沒有反應。他只能靠手感和陳墨的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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