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坐在地上，背靠著水晶球基座的冷石面，胸口一起一伏。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在下巴處聚成一滴，砸在膝蓋上。他沒擦，也沒動。右肩胎記那一下跳動來得突然，像有人隔著皮肉捏了一把，不疼，卻讓他整條手臂都繃緊了。
他抬眼看向水晶球。
七道光絲垂直貫入，星圖穩定，七個光團緩緩上升，執行如軌。地氣流動的聲音低而勻，像是深井裡水滴落潭底，一聲接一聲，節奏分明。他知道這是對的——系統在運轉，平衡正在建立。
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還在。
不是錯覺。也不是疲憊帶來的幻覺。是從胎記深處傳來的壓力，持續、均勻，像一根細線纏住神經，越收越緊。
他慢慢撐起身子，手掌按在地上借力。指尖碰到一塊碎石，硌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是剛才調整第五根石柱時崩裂下來的岩屑，邊緣泛著暗紅紋路，像是滲過血又幹透了。
他沒撿，也沒多看。
站起身時腿有點軟，他扶了下旁邊的石柱才穩住。左胸口袋裡的銀尺貼著肋骨，冰涼結實。他伸手摸了下筆帽——三支筆都在，順序沒亂。這讓他稍微安心一點。
“還差最後一道鎖釦。”他說，聲音沙啞。
陳墨靠在東南側石柱邊，眼鏡片反著微光。他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手裡的魯班尺已經收回黃布包，但包口開著，銅錢角微微晃動。他知道陳平安說的是什麼。整個陣法現在就像一張拉滿的弓，箭已搭弦，只差最後鬆手的一瞬。可也正因如此，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讓它反彈回來，把人絞進去。
陳平安走向陣眼中央，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落下，腳底都能感覺到地層深處傳來的搏動——不再是急促的抽搐，而是平穩的心跳式震感。他停下，雙手輕扶水晶球基座兩側，掌心貼上冰冷的石面。
內部光流執行規律，沒有紊亂。但他能感覺到，最底層的那個光團上升極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尾巴。第七根石柱底部仍有微震，幅度極小，若非貼地細察幾乎無法察覺。固接粉的薄膜在第五柱接縫處開始龜裂，發出細微的“咔”聲，像是冰層將破。
他還得再壓一次。
不只是為了加固，更是為了完成最後的校準。這個動作必須精準到毫釐，不能快，也不能停。一旦中斷，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他退後半步，深吸一口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吸入了燒紅的鐵屑。他沒管，彎腰準備再次靠近第五根石柱。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右肩胎記猛地一緊。
這一次不是跳，是壓。像有隻手從背後按上來，硬生生把他釘在原地。
他猛地抬頭。
巖壁陰影處，一道輪廓正從裂縫中走出來。
那人腳步無聲，踩在地面卻沒有激起一絲灰塵。身形高大，披著深灰長袍，臉上戴著黑色金屬面具，表面打磨光滑，映不出任何光影。雙臂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甲泛青。
陳平安沒動。呼吸卻停了半拍。
那人一步步走來，每進一步，地面裂縫就擴張一分。原本凝結在銀尺封口處的霜層出現裂紋，簌簌剝落。水晶球內的光流微微晃動，最弱的那道光絲輕輕顫了一下。
陳墨這時轉過身。他站在陳平安前方，左手迅速拉開黃布包，魯班尺抽出半截，橫在胸前。銅錢角叮噹作響。
“別動。”他低聲說，“他在引動地氣。”
話音剛落，神秘人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水晶球底座。
空氣扭曲。
不是熱浪那種波動，而是像水面被無形之物攪動，出現一圈圈波紋狀漣漪。那些漣漪所過之處，地氣逆流，原本溫潤的暗流驟然變得滯澀，彷彿血液在血管裡結冰。
陳平安本能想拔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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