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半蹲著，手撐在膝蓋上，肺裡像塞了把粗砂，每一次呼吸都颳得生疼。他沒動，也不敢動。剛才那一下鬆手歸位，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對節奏的把握。靜室裡地氣流動重新平穩，可這平靜來得太快，也太輕。他知道不對。
水晶球內的光流緩緩執行，七道光絲垂直貫入，星圖穩定。但腳底傳來的搏動感變了——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種東西在地下深處緩慢抽搐，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滯澀感。他抬頭看向神秘人。
那人仍站在五米外，雙掌已放下，垂在身側。面具光滑，映不出任何光影。可空氣沒有恢復，反而更沉了。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凝滯，壓得人耳膜發脹。
陳墨站在前方，魯班尺橫握手中，尺身微顫。他嘴角的血跡幹了，結成一道暗紅裂痕。他沒回頭，只低聲說：“別出聲。”
話音剛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震動，是跳。整塊岩層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瞬間彈起又落下。七根石柱同時晃動，頂部凹槽中的光絲劇烈搖擺，兩道直接脫鉤，懸在空中亂舞。水晶球內部光流逆轉，最上面那個光團急速下墜，撞向球壁發出悶響。
陳平安踉蹌後退半步，手本能摸向左胸口袋。指尖觸到銀尺邊緣，但他停住了。上一次靠外力強行干預，幾乎讓整個系統崩塌。現在更不能碰。
“他在改底層脈衝。”陳墨咬牙，“不是干擾節奏，是重寫規則。”
陳平安盯著水晶球。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之前的所有調整，都是建立在原有地氣迴圈基礎上的微調。而現在，對方正在用某種方式汙染源頭，讓整個系統的執行邏輯發生偏移。就像一條河原本向東流，現在有人在上游挖渠引水，哪怕下游堤壩修得再好，水終究會走新路。
神秘人雙掌緩緩抬起，再次掌心相對。
這一次，沒有光弧凝聚。他的十指張開，指尖泛出灰白色霧氣，像是凍傷後的組織壞死。那些霧氣離體後並未飄散，而是貼著地面蔓延，順著裂縫鑽入地下。
陳平安忽然覺得右肩胎記發緊。
不是跳，也不是壓，而是一種……被讀取的感覺。彷彿有根針從皮膚表面輕輕劃過，順著神經一路探進骨頭縫裡。他猛地抬手按住胎記位置，掌心傳來粗糙的布料觸感——工裝制服還在，可那股異樣卻越來越清晰。
“他在掃描。”陳墨突然說。
陳平安轉頭看他。
陳墨站著沒動，眼鏡片反著冷光。他說：“你身上有東西，他想確認是不是真的。所以他不急著毀陣，也不急著搶控。他在等資料完整。”
話音未落，地面再次跳動。
這次比剛才更猛。三根石柱底部出現細小裂紋，其中一根甚至微微傾斜。光絲接連脫鉤，只剩四道勉強維持連線。水晶球內光流紊亂加劇，七個光團亂竄，像被困在瓶中的飛蟲。黑霧從裂縫噴湧而出，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成片翻滾，如同油鍋沸騰。
陳平安知道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靠近第五根石柱。這是承重柱，也是最後還能調整的一根。只要能重新嵌入光絲，或許還能穩住區域性結構。他伸手去扶基座邊緣，指尖剛觸到冰冷石面——
神秘人動了。
雙掌猛然合攏。
空氣中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呈環形擴散。所過之處，地面裂縫驟然擴張，岩層崩裂聲接連響起。陳平安被衝擊波掀得後仰，背重重撞在第六根石柱上，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他咳了一聲，嘴裡泛腥。
陳墨低吼，雙手握尺橫擋胸前。魯班尺嗡鳴作響，淡金光芒一閃即逝。但他沒能完全擋住——一道無形之力擦著他肩膀掠過，黃布包角應聲撕裂，銅錢叮噹落地。
“咳……”陳墨單膝跪地，手撐地面才沒倒下。他低頭看了眼肩頭，工裝破口處滲出血絲，傷口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又迅速冷卻。
陳平安掙扎起身，想去扶他。
“別管我！”陳墨厲聲喝，“看陣！”
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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