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鞋底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陳墨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巷子盡頭有盞路燈，燈罩裂了縫，光暈歪斜地灑在牆上，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他們穿過這條廢棄的工業區支路，前方一棟三層舊廠房靜靜立著，外牆刷著褪色的藍漆，門框上方用紅漆寫著“第十二修理車間”——這是他們半年前就定下的備用聯絡點，只有三個活人知道座標。
門沒鎖。陳平安推了一下，鐵門發出乾澀的摩擦音，門軸像是多年沒人上油。他側身進去，背貼著牆站定，右手已經摸到了左胸口袋裡的黑筆。陳墨隨後進門，反手將門虛掩，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小撮灰粉撒在門檻處。粉末落地後微微泛起青光，幾秒後恢復平靜。
“沒人動過。”陳墨低聲說，“至少最近十二小時內沒有。”
陳平安沒應聲。他走到屋子中央，開啟隨身攜帶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地面。水泥地上積著薄灰，除了他們剛踩出的腳印外，再無其他痕跡。角落裡堆著幾臺報廢的電機，牆上掛著一塊黑板，表面蒙塵，但能看出曾有人用粉筆畫過陣圖輪廓。他走過去，用手套擦去一部分灰塵，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東南角配電箱下三寸，埋有銅釘。”
是他自己寫的。
那是三個月前他來送快遞時順道留下的標記。當時這地方還歸物流公司租用，他負責運送一批儀器配件，趁人不備在黑板背面刻了暗語。現在看來，這個據點還沒被敵人發現，也沒被其他隊伍徵用。
“召集人。”他說。
陳墨點頭，從黃布包裡取出一臺老舊的對講機。外殼是金屬的，表面有磕痕，天線短了一截。他按下開關，等了幾秒，頻道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他調了頻率，用摩斯碼敲出一段訊號：三短、三長、三短，停頓兩秒，再重複一次。
不到五分鐘，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組節奏不同的腳步。陳平安迅速熄滅手電，退到門後陰影裡。陳墨站在原地不動，手裡捏著一張驅陰符。
第一撥人從窗戶翻進來，兩個穿工裝褲的男人，臉上抹著灰，揹包鼓脹。他們落地後立刻蹲下，一人掏出手電照向屋頂，另一人低聲報暗語：“風起西北，月隱七星。”
陳墨回了一句：“北斗偏南，氣斷三脈。”
兩人鬆了口氣，收起武器。緊接著，第三個人從正門走進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提著個工具箱，走路一瘸一拐。她看到陳墨，直接說：“你讓我帶的硃砂不夠純，我換了批貨，摻了鐵粉。”
“我知道。”陳墨說，“你左手虎口有灼痕，說明試過引火驗質。東西可用。”
女人點點頭，把箱子放在地上。這時又有兩人陸續抵達，一個是瘦高的年輕人，揹著帆布包，包裡露出半截羅盤殘片；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光頭漢子，腰間別著一把銅尺，進門就說：“訊號被壓得很死，我繞了七條街才甩掉尾巴。”
陳平安這才從陰影裡走出來。他沒說話，只是把密封袋拿出來，放在桌上。袋子裡面那塊冰晶已經開始融化，灰霧緩緩升騰，在接觸到桌面之前，被陳墨提前貼上去的一張符紙擋住。符紙邊緣立刻焦黑一片，像是被強酸腐蝕。
“這是追蹤標記。”陳平安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我們在氣象站碰過的所有東西，都被做了記號。地圖、工具、衣服，甚至呼吸過的空氣。”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團被封住的灰霧，看著它在符紙下扭曲、掙扎，像有意識一樣想要突破封鎖。
“所以我不帶地圖。”陳平安繼續說，“也不帶舊裝備。我穿的新褲子，用的這支筆是藏在鞋底的備用貨。你們誰還帶著原來的東西？”
年輕風水師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本筆記本。陳平安走過去，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手指按在紙面上停留三秒。他抬起手，指尖發黑，像是沾了煤灰。
“燒了。”他說。
那人咬牙，卻還是劃了根火柴，把本子扔進屋角的鐵桶裡。火焰騰起，紙頁捲曲變黑，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不是要你們丟命。”陳平安看著眾人，“我是要你們明白，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看著。我們說的話，做的事，甚至想什麼，都可能被預判。他們不是在追我們，是在等我們走進早就挖好的坑。”
光頭漢子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重新部署。”陳平安說，“從頭開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新粉筆，開始畫圖。線條簡潔，沒有多餘修飾，完全是他在快遞單背面慣用的那種畫法——用直線代表道路，圓圈代表建築，三角形代表高點。他標出當前據點位置，然後連出三條支線，分別指向東、西、北三個方向的舊站點。
“這些地方我們都去過，也都有過接觸異常的情況。但現在不能再去。我們要做的不是進攻，是防守。雙線佈防：明面加固現有據點，暗線設立流動哨位，每四小時輪換一次。”
戴眼鏡的女人皺眉：“可我們人手不足，鎮物也不夠。剛才來的路上，我發現北側外牆的地氣有點亂，像是已經有輕微侵蝕。”
“我知道。”陳平安轉身，從揹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後，是幾張快遞單拼接而成的簡易地形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箭頭和圈點。他指著東南角配電箱下方的位置：“主陣眼設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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