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右肩還在發燙，那股溫熱感沒有散去，反而像一塊埋進皮肉裡的炭火，持續地燒著。他沒動，依舊站在門邊，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攥著那支圓珠筆。樓道深處的水滴聲還在繼續，節奏未變，但空氣變了——原本凝滯的冷意開始流動，像是有東西貼著牆根爬過。
他抬起左手，輕輕按了下耳後的皮膚。那裡起了層細密的汗粒。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地氣被擾動時人體本能的反應。他轉頭看向陳墨，聲音壓得很低：“來了。”
陳墨沒回頭，只是將魯班尺橫握在掌心，拇指緩緩抹過尺面刻度。他蹲下身，耳朵貼近地面，聽了幾秒，點頭：“三處同時動，西北、東南、西線。不是巧合。”
話音剛落，西北角通風口突然噴出一股灰霧，顏色比夜更深，邊緣泛著油光，一出來就往天花板上貼，順著梁木朝主陣方向蔓延。幾乎同一時間，東南配電箱下方傳來金屬刮擦聲，短促而密集，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下摳著銅釘。西側排水管那邊，黑水已經滲出管口，沿著牆角地面緩緩流淌，速度不快，但路徑精準，直指陣眼外圍符線交匯處。
“主陣不動。”陳平安開口，語速平穩，“巡防組優先封堵西線，兩人一組，帶石灰包和鐵網片過去，把通道口焊死。維護組留守陣眼，隨時準備補符。其他人盯住西北和東南，發現異動立刻報位。”
沒人問為什麼不分兵應對三處。他們知道，敵人要的就是他們亂。哪一處先破，哪一處就是突破口。
陳平安轉身就走，直奔東南角。他半跪在地上，掀開配電箱外蓋板，露出底下埋設的銅釘錨點。釘頭已經被陰氣侵蝕，表面發黑，邊緣出現細微裂紋。他從揹包裡取出硃砂與鐵粉混合的藥膏，用指尖蘸了，沿著符槽重新塗抹。動作不急，一筆一劃都壓實了，不能留空隙。
他摸出手鍊，銀質饕餮紋在燭光下泛出暗青色。他將手鍊接觸陣心凹槽，輕微震動傳入手臂。嗡的一聲，整個符陣亮起一道微弱紅光，隨即隱沒。結構穩住了。
“釘子得換。”他說，“這根撐不過第二次衝擊。”
陳墨站在中央，閉著眼，魯班尺豎立胸前，尺尾輕觸鼻尖。他在聽風。廠房內本無風，可地底氣流有波動，能透過牆體傳導到空氣中形成極細微的震頻。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北角：“灰霧移動有間隔，每七秒一次，像心跳。它們在試探我們反應速度。”
他轉向兩個守在窗邊的風水師：“三角站位，拋灑石灰符灰混合物，弧線高度齊胸，不要高也不要低。等我口令。”
兩人點頭，各自掏出布袋，解開繩子。陳墨聽著節奏，等到第三次脈衝來臨前半秒，低聲說：“扔。”
兩袋粉末同時丟擲，在空中劃出交叉弧線，正好截斷灰霧前進路線。灰霧猛地一頓，扭曲起來，發出類似鼠類嘶叫的聲音。一隻半透明的鼠形殘影浮現，四肢短小，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巴張開，露出鋸齒狀獠牙。它撲向最近一名風水師，卻被弧線擋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幾秒後，殘影潰散，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不是活物。”陳墨收回魯班尺，“是養出來的煞，靠吸食地氣維持形態。剛才那一擊用了不到三成力，真正強的還沒來。”
西線那邊，兩名巡防組成員已抵達排水管口。他們開啟隨身攜帶的摺疊鐵網，卡進預留槽口，再用鉚釘槍固定。黑水仍在湧出，碰到鐵網便發出滋滋聲響，冒出白煙。其中一人蹲下，往縫隙裡灌注摻鐵硃砂漿液，一邊灌一邊念口訣。漿液凝固後形成一道暗紅色封層，暫時阻斷了黑水滲透。
“管內壓力還在上升。”那人回頭喊，“這水不是自然流出，是被人從另一頭推過來的。”
“那就讓它推。”陳平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加厚封層，外面再繞一圈導流槽，引它去北側廢棄井道。別讓它迴流。”
那人應了一聲，立即動手。另一人則從工具包裡取出小型羅盤，放在地上。指標劇烈晃動，最後停在西北偏西十五度方向。“源頭在那邊，距離不超過三百米。”
陳平安沒說話。他知道，對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攻進來。他們在測試防守體系的響應機制——哪裡反應最快，哪裡就有漏洞；哪裡猶豫，哪裡就是薄弱點。
第一輪攻擊結束得很快。灰霧退散，刮擦聲停止，黑水不再外溢。廠房恢復安靜，只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燈花聲。巡防組完成換班，新上崗的兩人持械守在東西兩側視窗，目光掃視黑暗中的廠區空地。維護組開始檢查符線損耗情況，逐段檢視是否有斷裂或能量流失跡象。支援組清點物資，記錄消耗品數量。
陳平安走到陣眼旁，蹲下身，仔細檢查銅釘根部。腐蝕痕跡比預想嚴重，內部金屬已有微小裂隙。他伸手摸了摸右肩，那股溫熱仍未消退，反而隨著地氣波動隱隱搏動。他沒多想，只當是長時間緊繃導致的身體反應。
“召集所有人。”他對陳墨說。
十分鐘後，全員集合在廠房中央。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慌亂。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清醒。這種場面他們經歷過不止一次。
陳平安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水泥地上畫了個簡易示意圖。三條線分別代表西北、東南、西線的攻擊路徑。
“剛才那波不是強攻。”他說，“是探路。他們想知道我們怎麼守，誰負責哪一段，遇到突發狀況會不會亂。我們做得不錯，沒讓他們找到突破口。”
他頓了頓，看向西側負責封堵的兩人：“黑水有腐蝕性，說明對方能遠端投送陰質媒介。以後所有地下管道入口都要加裝雙層鐵網，外層刷摻鐵硃砂，內層設引流槽，直接匯入廢井。不能再讓它們靠近主陣區域。”
兩人點頭記下。
他又轉向東南角：“銅釘必須更換。舊釘已經受損，哪怕只有一絲裂縫，下次可能就是整條符線崩斷。備用釘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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