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駛入濃霧深處，能見度迅速降到不足五米。車燈的光束像被吞了一樣，只在前方切出兩團昏黃的輪廓，再遠便徹底消失。路面開始發軟，輪胎碾過的聲音從清脆變作沉悶，像是壓進了泥裡。陳平安坐在副駕，左手搭在車門扶手上，右手握著那支紅筆，筆身已經被掌心焐熱，木杆上那道刻線硌著指腹。
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
霧不是靜止的。它在緩慢地旋轉，順著某種看不見的流向，繞著車身打轉。這不對。風停了，雲層壓得死低，空氣凝滯得連枯葉都吹不起來，可這霧卻在動——有規律地、一圈圈地往中心收。
“停車。”他說。
駕駛員踩下剎車，三輛車依次停下，引擎怠速運轉，排氣管發出低啞的喘息。後排兩人立刻警覺，一人抓起探測儀，另一人摸向腰間銅釘袋。螢幕剛亮，波形圖就跳了出來：電磁場紊亂，頻率雜亂無章，但底層有一段持續的脈衝，每三秒一次，像心跳。
陳平安沒看儀器。他右肩的胎記開始發燙，不是剛才那種隱隱的溫熱，而是突然燒起來的感覺，像有人拿烙鐵貼在皮肉上。他抬手按了一下，布料下的皮膚滾燙，胎記正隨著某種節奏搏動。
“不是自然霧。”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是陣。”
陳墨這時睜開眼，沒回頭，只把黃布包往前挪了半寸，左手搭在包帶上。他鼻翼微動，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股味道——鐵鏽混著腐土，還有一點類似電子元件燒焦的氣味。他沒說話，把魯班尺從包裡抽出來一截，尺身冰涼，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青氣。
“三十米內沒有建築。”他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前方霧中浮現出一道影子。
那是個公交站臺，和剛才“雲嶺”那個一模一樣，歪斜的立柱，碎裂的玻璃頂棚，牌子上“雲嶺方向”四個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可他們明明已經開出去至少兩公里，這條路根本沒有第二個站臺。
“幻象。”陳平安說。
他推門下車，腳踩在地面，鞋底傳來溼滑感。他蹲下，手指抹過路面向前延伸的一道水痕——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是油性的，泛著微弱的反光。他捻了捻，指尖黏膩。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東西。
身後車門開啟，陳墨也下來了。他站在陳平安側後方，魯班尺橫在胸前，尺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他閉上眼，用拇指在尺身上摩挲了幾下，再睜眼時，目光落在前方站臺的影子上。
“空的。”他說，“前面什麼都沒有。”
陳平安站起身，把紅筆插回口袋，從戰術背心裡抽出一張紙質地圖。這是出發前畫的簡易路線圖，背面還留著快遞單撕剩的殘角。他展開，對照遠處站臺的位置，又抬頭看了眼天。雲層太厚，看不到太陽，但手錶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十四分，距離上次通訊臺“滴”聲過去不到十分鐘。
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摸向胸前內袋。那張牛皮紙還在，上面是北井口新銅釘的拓印紋路。他拿出來，展開，對著霧中的站臺影子比對。紋路是逆向書寫的，和眼前這個幻象的扭曲方向一致。都是左旋。
“他們在用標記引我們走偏。”他說。
陳墨沒接話。他蹲下，把魯班尺輕輕敲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震動傳入地下，尺身微微震顫。他眯起眼，感受反饋。三秒後，他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左邊三十米有溝壑，可能是塌陷的排水渠。右邊是實土，能走。中間這條路……是假的。”
陳平安點頭。他轉身走向第一輛車，拉開駕駛座車門：“換路線。走右側，貼著高壓線塔邊緣前進，速度降到二十，保持車距。”
駕駛員點頭，重新啟動車輛。三輛車緩緩調頭，避開正前方那片濃霧最厚的區域，沿著右側相對堅實的土路前行。輪胎碾過碎石和乾裂的泥塊，發出咯吱聲響。車內沒人說話，只有探測儀偶爾發出短促的滴滴聲。
走了約莫三百米，霧突然變得更濃。車燈的光束完全失效，只能靠導航屏上那一點微弱的綠點判斷方向。陳平安把紅筆拿了出來，握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胎記的熱度沒有降，反而越來越燙，像是要燒穿衣服。
就在這時，左側霧中閃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工裝褲，戴著安全帽，手裡拎著工具箱，站在路邊一動不動。車燈掃過他臉的一瞬，陳平安看清了——是之前失蹤的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揹包上有粉末附著痕跡的那個。
“停車！”他吼了一聲。
車剎住。陳平安推門就要下去，陳墨一把抓住他手腕：“別動。”
“那是他。”陳平安說。
“不是。”陳墨盯著那身影，“呼吸不對。站著不動，胸腔卻在起伏，頻率太快。人在靜止狀態下不會這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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