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臺的暗紅光芒第三次閃動，陳平安正要起身，右肩胎記猛地一縮，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他膝蓋一軟，沒跪下去，但整條右臂瞬間發麻，藍筆從指間滑落，在石板上彈了一下，滾進裂縫裡不見了。
他沒去撿。
空氣變了。不是風停，也不是霧散，而是連呼吸都變得費力，每一口吸進去，喉嚨就像刮過砂紙。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顏色發黑，像是血在倒流。
陳墨靠在他旁邊的斷牆根下，嘴唇還在動，聲音卻聽不見。陳平安把耳朵湊過去，只聽見幾個破碎的音節：“……別……動……氣……鎖……”
話沒說完，陳墨的身體突然一沉，整個人往地上塌了半寸。他的臉已經看不清輪廓，皮膚底下透出灰白的光，像是一層蠟在融化。他抬起手，想碰陳平安的肩膀，手指剛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陳平安沒再低頭。
他知道那人在來。
霧沒有分開，也沒有被腳步踩出痕跡。那人就是出現了，站在祭臺邊緣，離地面半尺高，像是踏在看不見的臺階上。一身黑袍，袍角不動，可週圍的霧卻被壓得貼地爬行。他沒戴面巾，臉上也沒有疤，只有一雙眼睛——左眼漆黑，右眼是渾濁的灰白色，像蒙著一層死魚肚皮。
他抬起了右手。
手掌還沒落下，整個大廳的地面就開始下沉。不是塌陷，是所有石板同時往下沉了一寸，發出悶雷似的“咚”一聲。陳平安腳下一空，膝蓋砸在地上，碎石扎進皮肉裡，他沒感覺到疼。
他身後那幾名風水師全倒了。一個剛舉起銅釘，手臂僵在半空，釘子脫手墜地；另一個正要點燃符紙，火苗剛冒出來，就被壓回紙面，燒出一股焦味後熄滅。他們不是被擊倒的，是身體自己撐不住了，像被抽掉了骨頭。
陳平安咬住牙關，想撐起來。他左手按地，指尖摳進石縫，指甲裂開，血滲進縫隙裡。他抬頭，看見那人的右手緩緩下壓，動作很慢，像是在按一塊看不見的玻璃。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骨頭裡鑽出來的。像是有人用鐵勺刮鍋底，又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劃，頻率不高，但每一下都撞在太陽穴上。他張了張嘴，想吐，可胃裡什麼都沒有。
祭臺上的黑袍人全都跪了下去，額頭貼地，一動不動。他們不是行禮，是也被壓垮了。只有站在高處的那個，依舊直立，右手繼續下壓。
陳平安的胸口開始發緊。他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力氣壓制，而是某種東西在改規則。空氣變重了，時間變慢了，連心跳都像是被拖著走。他試著動手指，動不了；眨一下眼，眼皮像是被膠水粘住。
他眼角餘光掃到陳墨。
那人還睜著眼，可瞳孔已經散了。嘴唇還在顫，但再沒有聲音出來。他的手搭在魯班尺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臨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陳平安的視線移向其他同伴。
那個剛才咳出黑血的風水師趴在地上，臉朝下，後頸處的衣服被血浸透，邊緣結了一圈黑痂。另一個試圖敲擊石板製造假象的人，手還懸在半空，五指張開，可整條胳膊已經扭曲變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擰過一圈。沒人慘叫，沒人掙扎，甚至連喘息聲都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人不是在打，是在抹除。
把他和他的人，從這個空間裡一點點抹掉。
他的右手還卡在石縫裡，指甲已經斷了兩根。他用力，再用力，指關節發出咔的一聲響，終於把中指彎了一下。
就這一下。
他看見那人的袍角動了半寸。
他立刻停下。
那人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祭臺上，左手慢慢抬起，指尖點向臺心。那裡原本插著一支未燃的香，此刻香身開始龜裂，一道細縫從底部往上爬，爬到頂端時，“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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