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溼氣和鐵鏽味，鑽進陳平安的領口。他站在拱門內側，腳底是傾斜的石板，踩上去有些打滑。前方的大廳比剛才看到的更深，也更暗。頭頂沒有燈，也沒有天光，只有遠處祭臺上方飄著一層灰綠色的霧，像是水汽，又不像水汽，它不動，也不散，就那麼浮在半空。
隊伍跟了上來。沒人說話。一個風水師剛踏進門檻，忽然停住，頭一偏，乾嘔了一聲。他沒吐出東西，只是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悶響，然後抬手捂住耳朵，指縫間滲出血絲。
“別看牆。”陳平安低聲說。
那人猛地回頭，眼神有點發直。他張了張嘴，沒出聲，但嘴唇在抖。
陳平安走過去，在自己左臂傷口上用力一掐。布條已經被血浸透，皮肉翻起，碰一下就疼得眼前發黑。但他需要這個感覺。他把沾血的手指伸到對方面前：“盯著這個。”
那人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呼吸放慢。”陳平安說，“一步跟著一步走，別往兩邊看。”
他轉身往前走，腳步壓得很輕。地面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整塊的青石板，接縫處填著黑色膏泥，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像踩在死人的皮膚上。兩側巖壁開始出現浮雕，不是石刻，而是用某種金屬嵌進去的線條，彎彎曲曲，組成一個個扭曲的人形。那些人像是在掙扎，在哭喊，又像是在笑。眼睛的位置空著，但陳平安覺得它們在動。
陳墨落在最後。他走得極慢，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握著魯班尺。尺身貼地，前端在地上輕輕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的臉幾乎貼到了石面，嘴唇微動，像是在數什麼。
“九、十……”他喃喃道，“不對，少了一個。”
陳平安停下，回頭看。
“陣眼數量不對。”陳墨抬頭，“原本該有十二個節點，現在只感應到十一個。漏的那個……在下面。”
他說的是祭臺下方。
隊伍已經全部進入大廳。七個人，加上陳平安和陳墨，一共九人。他們站成鬆散的一排，彼此間隔兩步，誰也不靠近誰。有人低頭檢查揹包，有人摸符紙，有人擰緊藥瓶蓋子。動作都很小，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陳平安沒動。他在等陳墨確認方向。
陳墨終於站直。他把魯班尺收回黃布包，拉上拉鍊。然後他抬起右手，指向大廳中央。
“走那邊。”他說，“貼左邊牆，別踩中間的路。”
沒有人問為什麼。
他們開始移動。腳步聲被地面吸走，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布。空氣越來越沉，每吸一口都像在吞鉛塊。有個年輕風水師喘了口氣，立刻被旁邊人拉住胳膊，搖了搖頭。
走了不到五十米，隊伍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住。
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不寬，也就三指併攏的距離，但很深，黑漆漆的，底下有水聲，滴答，滴答，節奏很穩。
“繞過去。”陳平安說。
那人退後半步，準備往左走。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裂縫裡冒出一股白煙。不是熱氣，也不是冷霧，那東西往上竄的時候，帶出了一股腐臭味，像是爛掉的骨頭泡在水裡多年後撈出來曬太陽的味道。
煙升到一人高，凝住了。
然後它開始變形。
先是拉長，接著頂部鼓起一塊，像是腦袋。再往下，兩條細長的東西伸出來，像手臂。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一個模糊的人形上——穿著工裝，戴著帽子，右肩位置有一塊深色印記。
陳平安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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