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轟鳴還在持續，不是一聲，是接連三聲，像是有東西在下面撞牆。陳平安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了一瞬，但他沒動。他仍半蹲在斷牆後，左臂傷口被重新纏緊的布條勒得生疼，血已經滲到外層，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意順著胳膊往上爬，但比不過右肩胎記的跳動——它現在不是抽，是震，一下一下，像有根鐵針在皮肉底下敲打節拍。
陳墨的手還按在他肩膀上，力道重得幾乎要陷進去。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魯班尺，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像是隨時會炸開。尺身橫放在膝上，前端劇烈晃動，幅度大得不正常，甚至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彷彿內部機括正在崩潰。
“不是校準。”陳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地面說出來的，“他們改了順序。地脈反衝是從下往上頂的，不是從外往內灌。能量流錯了道。”
陳平安沒應聲。他盯著祭臺方向。那團灰綠色的霧已經不再是緩慢旋轉，而是開始收縮，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眼睛。霧中的人影模糊成幾團黑影，動作卻更整齊了，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上。他們的站位變了，不再是圍著祭臺邊緣，而是向中心靠攏，似乎在準備最後的儀式收束。
探測儀螢幕依舊漆黑。陳平安把它塞回口袋，手指碰到胸前疊好的符紙，七張鎮魂，三張驅煞，紙角硬邦邦的，硌著胸口。他沒去摸藍筆，那隻手還夾在指間，筆帽鬆動，筆芯完好。他知道現在不能動，一動就是死。
東側那個負責破壞銅管樞紐的風水師悄悄抬了抬頭，目光掃過來。陳平安用眼角餘光看見了，輕輕搖頭。那人立刻縮回去，只露出半邊臉，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下巴處聚成一滴，砸在石板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西側的同伴也察覺到了異常。他原本已經抽出銅釘，握在手裡，此刻又緩緩插回腰帶。他的呼吸有點急，但控制住了，只是左手一直在抖，指甲颳著銅釘邊緣，發出極細的“嘶啦”聲。
時間在走。陳平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旁邊人吞嚥口水的聲音。他沒看錶，但知道離陳墨說的兩分鐘已經過去了一多半。不能再等原定的九分鐘換位空檔了——那規律已經被打破。如果儀式提前完成，他們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能量流向確認了。”陳墨終於鬆開他的肩膀，聲音沙啞，“是從東南角的地脈節點反衝上來的，走的是廢棄排水渠舊道，繞過了我們預判的主供能口。他們早就在下面埋了岔路。”
“還能打斷嗎？”陳平安問。
“能。”陳墨咬牙，“但只有一次機會。他們現在處於能量匯聚臨界點，一旦進入自燃階段，整個陣眼就會鎖死。我們必須在下一波波動到來前動手。”
“哪一波？”
“就是剛才那一聲轟鳴的延續。它會再來兩次，間隔十秒。第三次震動結束後的兩秒內，是他們調整陣型的瞬間。那時候，霧會散開一點，人影會有短暫錯位。”
陳平安點頭。他轉頭看向東西兩側的隊友，目光逐一掃過。東側那人抬起手，做了個“明白”的手勢。西側那人抿著嘴，點了點頭。掩護組三人蜷在角落，武器在手，沒人說話，但眼神都亮著。
“計劃不變。”陳平安低聲說，“我正面吸引，你們趁亂突進。東側先動手，切斷排水渠連線；西側跟進，破壞隧道介面。我在他們反應過來前衝上祭臺，毀掉中心陣眼。”
“時機？”東側那人問。
“聽陳墨指令。”陳平安說，“他報數，我動。”
陳墨閉上眼，把魯班尺貼回地面。尺身剛接觸石板，就猛地一顫，差點脫手。他咬住後槽牙，硬是穩住了。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順著眉骨滑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他眯了一下。
“第一波……來了。”他說。
地面輕微震動，不是從腳下，而是從斜下方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下拖行。石板接縫裡的黑色膏泥微微起伏，像活物的皮膚在呼吸。祭臺上的霧猛然一縮，隨即又膨脹開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陳平安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胎記的震動頻率在加快，和地下的波動逐漸同步。這不是感應，是壓迫——整片地底都在向他們施壓，逼他們犯錯。
“第二波……”陳墨的聲音繃得極緊，“五、四、三……”
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盯著祭臺。霧中的人影已經開始移動，第一個向左跨步，第二個後退半步，第三個原地轉身——和之前一樣，但更快，動作更乾脆，沒有絲毫遲疑。
“二……”
陳平安的手指收緊，藍筆在掌心轉了個角度，筆尖朝前。
“一……”
他正要起身——
陳墨突然抬手，手掌向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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