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頭頂吹過，帶著焦土和鐵鏽的味道。銀質饕餮紋手鍊在他手腕上輕輕晃了一下，青光閃了半瞬，又滅了。
陳平安沒動。他站著，腳還踩在那塊裂開的地磚上，鞋底與地面貼得極緊，像是怕一抬腳，底下什麼就會重新湧上來。胎記還在發燙，熱度不如剛才炸裂時那樣灼人，但持續不斷，像一塊沒熄透的炭埋在皮肉裡。他右腿褲管撕裂處滲著血，布料粘在傷口邊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到小腿肌肉。掌心通紅，皮膚底下仍有紅暈流轉，觸地時還能感覺到微弱的震顫——不是地脈，是剛才所有人合力壓住的能量殘流，在地下緩慢退潮。
大廳裡沒人說話。
年輕風水師靠牆坐著，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重，手裡還攥著那張燒焦的符紙，指節發白。斷指那人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左手壓著右肩，血從指縫裡慢慢往下滴，落在碎石堆上，積成一小片暗紅。其他人散落在各處，有的跪著調息，有的互相攙扶站起來又坐下，動作都很慢，像身體不聽使喚。空氣裡還飄著一股腥氣，混著灰燼和金屬燒熔後的味道，吸進肺裡有點澀。
陳平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離開石柱時留下的“嘶”聲還在耳朵裡迴盪。他知道那不是幻覺，是熱力與冷石分離時的真實聲響。現在這隻手攤開在眼前，五指微曲，掌紋被紅印蓋住大半，指尖有些發麻。他試著動了動中指，關節僵硬，像是用過了頭。
他彎下腰，用手背蹭了蹭地面。
溫度比預想的低。剛才那一波反衝之後，裂縫裡的能量像是被抽空了，只剩餘溫。但他不敢大意。蹲下身，膝蓋剛一彎曲，右腿就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扯。他咬牙撐住，一隻手扶住旁邊斷裂的石階邊緣，另一隻手繼續探向最近的一道溝槽。
脆殼已經乾透，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可底下還有東西在動。
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在溝槽底部緩緩蠕動，像一條冬眠未死的蟲。它每隔九次跳動，會停頓一下，時間恰好與之前敵陣節奏吻合。陳平安盯著它看了幾秒，知道這是殘留的通道，若不封死，早晚會被重新啟用。
他轉頭，聲音不大：“東邊那個缺口，填灰土。”
沒人應聲，但很快有人挪了過來。是個年輕些的風水師，臉上沾著血汙，走路一瘸一拐，揹包卻還背在肩上。他沒問為什麼，直接拉開拉鍊，掏出一袋石灰粉，蹲下去就往溝槽裡倒。白灰落進去，發出輕微的“滋”聲，那條紅線猛地一縮，隨即不動了。
“再壓點碎石。”陳平安說。
那人點頭，從旁邊搬來幾塊小石頭，一塊塊壓實。做完後沒起身，反而伸手去摸另一側裂縫，低聲問：“這裡也要？”
“都要。”陳平安站直了些，“所有斷裂口，所有連線點，一個不留。”
話音落下，大廳裡終於有了動靜。有人撐著牆站起來，有人翻找揹包，有人把剩下的符紙殘片一張張貼在關鍵節點上。沒人喊口號，也沒人抱怨，只是默默動手。一名老者爬到南角，將五枚銅錢按進磚縫，呈梅花狀排列；另一個滿臉血汙的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念著誰也聽清的詞句，每念一句，就在地上劃一下，劃出的痕跡泛著微弱黃光。
陳平安看著他們一個個動起來，心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鬆了一寸。
他走到西面溝槽旁，發現那裡也有類似紋路在遊走。這次他沒再等別人，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三支筆中最短的那支紅筆，用筆尖挑起一點隨身攜帶的硃砂，順著紋路逆向畫了一道封線。硃砂落下去的瞬間，紅線劇烈扭動了一下，然後徹底凝固，顏色由紅轉黑，最後化為塵埃。
“別碰那些脆殼。”他對正準備清理廢墟的一個年輕人說，“底下還有活的。”
年輕人停下動作，點頭退後兩步。
陳平安繼續走。每一步都沉，鞋底沾著灰和血，踩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印子。他檢查每一處斷裂的溝槽，每一個曾亮起灰芒的節點。有三處地方仍存微弱能量流動，都被他用硃砂或銅錢壓住。一處深裂口在東側三步遠的位置，灰土不夠，他就讓另一名輕傷者拆了揹包內襯，把布條浸溼後裹上石灰，塞進去壓實。
當最後一處隱患被處理完，整個大廳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沒有震動，沒有嗡鳴，連空氣中的腥氣也開始變淡。地磚上的裂縫依舊蜿蜒，但再也不會跳動。祭臺上，那個靠在石柱上的黑袍人仍坐在原地，眼睛睜著，瞳孔失焦，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他沒再動過，也不知是死是活。
陳平安站在大廳中央，環視一圈。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有些人靠著牆喘氣，有些人低頭看著自己包紮過的手，有些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們都在這兒，還活著。
他轉身走向斷指那人。
那人正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血已經止住一部分，但傷口很深，布條纏得歪斜。陳平安蹲下，沒說話，直接撕下自己工裝褲內襯的一塊布，疊成條狀，重新給他加壓包紮。動作不算熟練，但穩。那人看了他一眼，沒阻止，只是把手放平，任他處理。
“疼就說。”陳平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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