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燈熄了。陳平安把圓珠筆放回口袋，指尖在塑膠外殼上滑過一圈。他沒再轉它。窗外的天色灰白，像一塊泡過水的舊布，壓著遠處山脊的輪廓。孫七已經發動房車，引擎聲低沉，不像啟動，倒像某種壓抑的呼吸。
陳平安解開安全帶，俯身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扳手。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拆開車門內側的面板，找到電源主線，用扳手卡住接頭用力一拽。電線斷裂的聲音很輕，像是布帛撕開。車內所有螢幕瞬間黑掉，連頻譜儀的綠燈也滅了。
“斷了。”他說。
孫七看了後視鏡一眼，沒問為什麼。他踩下油門，房車緩緩駛出藏身處。輪胎碾過碎石，發出持續的咯吱聲。路面是條廢棄土路，兩側雜草齊腰，被夜露打溼的葉片刮擦著車身，留下道道水痕。
走了不到兩公里，方向盤突然一沉。孫七抬手穩住，但底盤傳來一陣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拖行。他立刻鬆開油門，掛空擋。車輛滑行十幾米停下。
“不對勁。”孫七說。
陳平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地面平整，沒有陷坑，輪胎也沒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前輪軸，手指沾上一層灰白色粉末。他捻了捻，粉末不粘手，落地即散。
“不是泥。”他說。
陳墨靠在車窗邊，一隻手搭在黃布包上。他沒下車，只是把耳朵貼向車門金屬框。幾秒後，他開口：“有聲音，從地底來。”
孫七也下了車，從車頂取下一根銅管，擰開底部螺絲，倒出一小截銀針。他蹲在車頭前方，將銀針插進土裡。針尖微微顫動，幅度不大，但頻率穩定。
“地氣在動。”他說，“不是自然流動，是斷續的，像被人拉扯。”
陳平安站起身，右肩胎記開始發燙。不是劇痛，是持續的熱感，像有一小塊燒紅的鐵片貼在皮肉下。他沒去碰它，只是抬頭看天。雲層低垂，風停了，空氣悶得像是塞滿了棉絮。
孫七拔出銀針，吹掉塵土，收回銅管。“不能走直線。”他說，“這路下面有裂口，隨時可能塌。繞三公里，從東側坡道走。”
陳平安點頭。他回到車上，從工裝褲口袋掏出快遞單，展開背面。紙上畫著幾條線，其中一條指向東北方向，是他過去送貨時繞開某處中轉倉的路線。他用藍筆在那條線盡頭畫了個圈，又往東南偏移兩釐米，點了三點。
“這裡。”他說，“我去年送過一趟貨，車子在這裡熄火三次。當時以為是電路問題。”
孫七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沒說話。他重新啟動房車，調轉車頭。車輪碾過草叢，壓出兩道深痕。
新路線是條窄道，勉強容一輛車通行。兩側山體陡峭，岩石裸露，表面泛著青黑色。走了約四十分鐘，霧起來了。
不是雨霧，也不是晨霧。它憑空出現，從地面往上冒，顏色灰白，質地濃稠。十米外的景物迅速模糊，接著消失。孫七減慢車速，開啟車燈。光束照出去不足五米就被吞沒，像打在厚棉被上。
“能見度不行。”他說。
陳平安探身向前，盯著前方路面。他的胎記還在發熱，熱度比剛才高了些。他忽然抬手：“停車。”
孫七踩下剎車。
“怎麼了？”陳墨問。
“路不對。”陳平安說。他推開車門，走出去。霧氣立刻裹住他，溼冷貼在臉上，卻沒有水汽感。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乾燥，草葉未折，連露水都沒有。
他退後幾步，抬頭看兩側山壁。岩石紋理本該是傾斜向上的，可現在看起來像是平鋪的牆面。他眯起眼，再看。某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看到的不是山體，而是建築外牆的影子——八十年代常見的水泥單元樓，窗戶排列整齊，牆皮剝落的位置都一樣。
他快步走回車邊，拉開車門鑽進去。
“我們在打轉。”他說，“這條路我在夢裡見過。七次。”
“什麼意思？”孫七問。
“我送快遞時，有七次走到這裡，都會莫名其妙繞回去。”陳平安指著快遞單背面，“你看這些閉合環，全圍著一個點——廢棄採石場。我每次接近它，車子就出問題，導航失靈，或者突然沒油。我以為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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