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切開夜色，胎記又開始發燙。
陳平安把圓珠筆從嘴裡拿出來，金屬夾子在牙根留下兩道壓痕。他沒說話，只是右手摸向右肩，隔著工裝布料按了一下。熱感不是一閃而過，而是持續地燒著，像有根鐵絲從皮下穿進去，一圈圈纏住骨頭往裡絞。他低頭看胸前口袋，三支筆都在，紅筆的筆帽有點鬆動。他用拇指推了推，把它按緊。
孫七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車頂的避雷針輕微震顫，頻率比之前高了些。他沒踩油門也沒剎車，車子靠慣性往前滑了一段，直到前方路面出現一道橫向裂口才停下。裂縫不寬，勉強能過，但邊緣參差，像是被什麼硬物從下面頂開的。
“胎記又熱了？”孫七問，眼睛沒離開前方。
“嗯。”陳平安說，“比剛才那次久。”
“多久？”
“快三分鐘了，還在燒。”
孫七抬手關掉車內照明燈。黑暗立刻壓下來，只有儀表盤透出一點暗綠光。他伸手到後座，摸出一個手搖發電機，接上頻譜儀。螢幕亮起，波形跳動幾下，隨即紊亂，像被風吹亂的草。
“電子裝置也在抖。”他說。
陳墨靠在後座，一直沒動。這時他坐直，把黃布包放在膝上，手指搭在魯班尺銅角。他沒抽尺出來，只是閉眼聽著。幾秒後，他開口：“底盤有共振。”
“什麼型別？”孫七問。
“低頻，週期性，間隔四秒一次。”陳墨睜開眼，“不是自然震動。有人在測我們的位置。”
孫七點頭。他把手搖發電機轉了幾圈，頻譜儀重新啟動。這次他調到最低功率，只掃十米範圍。螢幕上跳出三個微弱訊號點，呈三角分佈，距離房車約七十米、一百一十米、一百五十米，全部位於左側山體斜坡上。
“貼著走的。”孫七說，“等我們進峽谷就動手。”
陳平安回頭看後視鏡。霧已經散盡，星空清晰，銀河橫貫天際。他盯著那片斜坡看了十幾秒，沒看見人影，也沒見光亮。但他知道有人在那兒。胎記不會騙人，它現在燒得更狠了，熱度順著肩胛往下爬，像有隻蟲子在皮下游走。
“他們怎麼跟上的？”他問。
“可能是訊號。”孫七說，“我們之前用電瓶太久，頻譜儀掃描過三次，都留下了痕跡。現在這幫人懂技術，能把波動還原成路徑。”
“或者是我們留下的腳印。”陳墨說，“你昨晚繞路時，車輪壓過溼土，痕跡沒幹透。”
“都不是。”陳平安搖頭，“我下車看過地面，劃痕是新的，逆時針排列，間距均勻。不是動物，也不是風颳的。是有人專門來過的。”
車內安靜了幾秒。
孫七鬆開手剎，輕踩油門。車子緩慢越過裂縫，繼續前行。胎記的熱度沒有回落，反而越來越強。陳平安解開制服最上面一顆釦子，把衣領拉開，讓皮膚接觸空氣。沒用。熱感已經擴散到左肩，鎖骨下方一陣陣刺痛。
“不能再用電裝置。”孫七說，“我把導航關了，改看星位。你也別寫單子，紅筆會反光。”
陳平安沒動。他知道孫七說得對，但他還是從口袋掏出快遞單，翻到背面。紙上畫著幾條線，其中一條指向東北方向，是他過去送貨時繞開某處中轉倉的路線。藍筆在東南偏移兩點處點了三個小圓圈，代表他曾三次在此熄火。他用指尖輕輕摩挲那些痕跡，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存在。
“你還在看？”孫七問。
“我在想上次打轉的事。”陳平安說，“那時候胎記也熱了，但沒這麼長時間。而且那次是迷霧，這次是實打實的追蹤。”
“區別在哪？”陳墨問。
“意圖。”陳平安說，“上次可能是試探，這次是盯死我們了。”
孫七沒再說話。他把車速降到最低，沿著峽谷邊緣行駛。兩側山體陡峭，岩石裸露，表面泛著青黑色。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持續的咯吱聲。胎記的熱度依舊，陳平安開始出汗，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他咬住圓珠筆，一圈一圈地轉，金屬外殼在齒間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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