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腳步落在樓梯最後一級，水泥臺階邊緣缺了一小塊，鞋底蹭過去時發出輕微的刮擦聲。他沒停，左手按了下帽簷，陰影蓋住眼睛。門外天光已經鋪滿巷口，賣豆漿的小推車剛支起來，鐵架落地的聲音清脆。孫七的房車就停在巷子外，車頭朝南，頂上的銅製避雷針在晨光裡泛著啞光。
車門拉開，孫七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捏著半截煙，沒點。看見陳平安走近，他把煙收進盒子裡，順手扔到副駕腳墊上。“走？”他問。
陳平安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工裝褲膝蓋處還沾著昨夜封牆縫時蹭上的灰土，他沒在意。左胸口袋三支筆別得好好的，紅筆在外。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快遞單，背面畫著一條斷續的線，標了幾個點：十字街口、電信箱、修補過的牆角裂縫。最下方多了一行新字：“舊鎮—書局—待查”。
“你真打算去？”孫七發動車子，引擎低吼了一聲。
“線索是你說的。”陳平安把快遞單摺好，塞回內袋，“三十年前遊方先生的筆記片段，提過一本無題古籍，藏在偏鎮老店。”
孫七笑了笑，沒再問。車子駛出巷口，拐上主路。窗外街景往後退，早點攤的蒸氣散在空中，公交車站有人拎著菜籃等車。陳平安盯著前方，右手無意識轉著圓珠筆，筆身在指間一圈圈滑動。
山路顛簸了四個多小時才到鎮口。鎮子夾在兩山之間，街道窄，屋簷低垂，多數門面關著。唯一亮燈的是街尾一家舊書店，玻璃蒙塵，門框歪斜，招牌字跡剝落，只剩“書”字還勉強可辨。
兩人下車，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回聲短促。孫七走在前，陳平安跟在後，右手插在褲兜裡，指尖碰著那支紅筆。推門進去時，銅鈴響了一下，聲音乾澀。
老闆坐在櫃檯後，六十上下，戴老花鏡，穿灰布衫，手裡翻一本破頁賬冊。聽見動靜抬了眼，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兩秒，又落回紙上。
“找什麼書？”他問，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陳平安沒開口。他站在門口，緩緩掃視店內。書架高至天花板，層層疊疊堆滿舊書，紙頁泛黃卷邊，空氣裡有黴味和陳年墨香混在一起。右側兩排書架呈倒八字展開，正對門的位置空著，形成一道直衝後窗的通道。櫃檯偏左，靠牆擺著一尊缺角的陶缸，缸口朝北。
“一本無題線裝書。”陳平安說，“三十年前遊方先生提過，可能留在這兒。”
老闆合上賬冊，慢悠悠摘下眼鏡。“那種書？早沒了。”他說，“幾十年沒人來問，早爛完了。”
陳平安不動，右肩貼著制服布料，胎記溫熱，但沒跳。他往前走了兩步，視線落在地面。青磚縫隙積著灰，但靠近後窗那一片有recently被掃過的痕跡，方向是從內向外。
“你這店格局不對。”他說。
老闆皺眉。“什麼意思？”
“書架這麼擺，氣流直進直出，聚不住。”陳平安走到右側書架旁，伸手量了量空檔寬度，“三十釐米。右邊兩排往右移這個數，填補空缺，能讓氣流轉成環抱勢。現在這樣，是漏財局。”
老闆沒說話，手指摩挲著櫃檯邊緣一道刻痕，深淺不一，像是被人反覆摳過。
“你說生意難做？”陳平安繼續說，“不是書不好，是局壞了。人不願進來，看了也不願久留。你守著好東西，卻沒人識。”
老闆抬起頭，眼神閃了閃。“你懂風水？”
“懂點皮毛。”陳平安從胸前口袋抽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畫了個簡圖，推過去，“照這個調一次，我幫你改局。書，按原價給。”
老闆盯著那張紙，眉頭鎖緊。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屋外風穿過窄巷的呼嘯聲。他忽然冷笑一聲：“原價？你知道那本書多重？紙是青檀皮混狼毒根做的，一頁抵十本普通書。你要拿走，得加三倍。”
陳平安沒爭。他把紅筆收回口袋，轉身走向那排倒八字書架，伸手試了試穩固性。木架老舊，但榫頭結實。他用力一推，架子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右移。
老闆猛地站起來。“你幹什麼！”
“改局。”陳平安頭也不回，“你不同意也得改。這氣再散下去，連屋頂都要塌。”
孫七靠在門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沒動。他看著老闆，眼神平靜，但站姿微微調整了角度，擋住了通往後門的路線。
書架移到位時，屋裡的光線變了。原本直射後窗的陽光被擋住一部分，轉而落在中央一張舊桌上，照出桌面木紋的走向。那是一道天然的“弓背”形紋路，正好對應環抱之勢的內弧。
老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低頭看自己手邊的賬冊，封面寫著“流水”，但頁數極少，明顯不是用來記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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