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車頂避雷針上滑過，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在柏油路面上一閃而沒。房車在國道上平穩行駛，引擎聲低沉，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發出輕微震動。陳平安坐在副駕，雙手仍覆在那本古籍上，掌心能感受到紙張的粗糙與厚重。書封面無字，青灰色布面斑駁，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像被反覆摩挲多年。他沒急著翻開，只是盯著它，彷彿怕一動就會驚走什麼。
孫七叼著煙，沒點，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調整了下後視鏡。鏡中是空曠的公路，兩旁田地延伸至遠處山腳，沒有車輛跟隨。他看了眼陳平安，“還不看？”
“現在看。”陳平安說。
他慢慢掀開第一頁。墨跡發暗，紙頁泛黃，字跡模糊，像是用劣質墨汁寫就，又經年受潮，許多地方暈染成團。他湊近了些，額頭幾乎貼到紙面，逐行掃過。第二頁同樣如此，第三頁開始有殘缺，右下角被蟲蛀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剛好咬掉了一段關鍵文字。
“字太糊。”他說。
孫七點點頭，伸手拉下車頂照明燈開關。白光落下，照在書頁中央，邊緣仍有陰影。他踩下剎車，將車速降下來，儘量讓車身保持平穩。隨後又開啟車內儲物格，取出一塊軟布，擦拭燈罩內積灰。燈光亮了幾分。
陳平安抽出胸前口袋的紅筆，撕下一張快遞單背面，開始抄錄。他一筆一劃寫得慢，遇到辨不清的字，便反覆比對上下文，用自己習慣的簡寫符號標註疑點。比如“陽樞”二字，他在旁邊畫了個圈，加了個“口”字形標記；“地門”則用一條橫線貫穿，表示其為阻斷之象。
抄到第五段時，他停下筆。
這段講的是“七處陽樞，共承天柱，若合其力，可斷地脈鎖鏈”。後面幾句提到“南離位啟，則北坎應；西兌動，則東震隨”，明顯是在描述七處陽樞之間的聯動關係。再往下，有一句：“破局者，必集七陽之力，缺一則陣不成。”
他把這句用紅筆圈出來，又在下方畫了條橫線。
“找到了。”他說。
孫七側頭看了一眼，“說清楚。”
“要破‘地門’，得集齊七處陽樞的力量。”陳平安指著那行字，“不是一處兩處，是七處全到，才能成局。”
孫七沉默幾秒，手指輕敲方向盤。“七處……三十年沒人走完這條線。你舅舅當年也只找到四處。”
“現在我們有線索。”陳平安翻回前幾頁，“這裡提到了三處位置。”
他指著其中一段：“水繞雙峰，石門向北，陽樞藏於井底。”唸完後抬頭，“我記得地圖上有這麼個地方，在西南丘陵帶，老縣誌裡叫‘雙溪鎮’。”
孫七皺眉，“還有別的？”
陳平安繼續翻。下一處寫著：“鐵塔影落三更鼓，銅鈴不響氣自通。”他念完，搖頭，“這句難解。‘鐵塔’可能是訊號塔或舊鐘樓，‘三更鼓’指時間還是方位？‘銅鈴不響’——是不是說原本該響的東西沒響？”
孫七思索片刻，“我見過類似記載。有些陽樞周圍會有異常靜區，聲音傳不進去。你說的那個舊書店門楣上的銅鈴，歪了方向，但今天經過時我沒聽見它響過風。可能有關。”
陳平安沒接話，而是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型手電筒，貼近書頁，斜著打光。紙面紋理在側光下浮現，一些原本看不見的壓痕顯了出來。他發現某一頁底部有極淺的刻痕，像是被人用硬物在紙上壓寫過，墨跡脫落的地方反而留下了凹槽。
他立刻拿紅筆輕輕描摹那些痕跡。
線條逐漸清晰：一個倒置的三角，內部嵌著一個小圓，旁邊還有三個短豎線。他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裡掏出紙質地圖，鋪在膝蓋上。這是他之前巡查街道時用快遞單拼接而成的簡易區域圖，標有主要道路、河流和已知異常點。
他在地圖上搜索符合“水繞雙峰”的地形。西南方向確實有兩個並列山頭，中間夾著一條彎曲的溪流，當地人稱“姊妹嶺”。溪流下游有個廢棄水井，地圖上標為“老井口”，已被劃入拆遷範圍。
“就是這兒。”他說，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位置。
孫七探頭看了一眼，“雙溪鎮往南二十公里，路況不好，山路窄，會車困難。而且那邊最近在修高壓線塔，施工隊佔道嚴重。”
“還有別的選項？”陳平安問。
“另一條線索呢？”
陳平安翻到另一頁。那裡寫著：“孤墳朝南，碑無名，月下見雙影。”他讀完，眉頭微蹙。“這種描述太泛。有墳的地方多了，朝南也不稀奇。‘月下見雙影’——是指人站在碑前會有兩個影子？還是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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