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頭燈還照在壁畫上，光柱停在那個高舉器物的背影手中。圓形法器的輪廓清晰，邊緣齒狀突起像被月光啃過的殘輪。他沒動，右手仍按在右肩，胎記的熱度已經退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餘溫貼著皮膚，像是爐膛裡將熄未熄的炭。
孫七靠坐在入口右側那塊突出的岩石上，右腿伸直，褲管捲到膝蓋上方，包紮處又滲出血來，顏色比剛才更深。他低頭看了眼，沒去碰，只是把手電放在腿上，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映出一道歪斜的影子。周雪晴站在壁畫左側邊緣，儀器螢幕剛熄滅，她左手緊握銅錢串，指節發白，眼睛盯著巖頂一條細長的裂縫，那裡有水珠緩慢滴落，砸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誰都沒說話。
剛才那股短暫的興奮像是被門關死時一起封住了。他們知道了一條路，可這條路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陳平安從胸口內袋摸出那張摺好的快遞單，展開。紅筆寫的三個名字還在：雲母髓、雷擊木心、陰河骨膠。字跡有些模糊，是之前出汗蹭的。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什麼，把紙翻過來，在背面繼續找。壁畫上的文字他抄得不全，有些小字當時沒顧上看清。他記得有一行極細的標註，夾在第五道工序“引氣”旁邊，墨色比其他地方淺，像是後來補上的。
他的手指沿著紙面滑，終於在右下角找到一行極小的豎排字——輔以星耀石碎末，點睛引魂。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星耀石。”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洞廳裡清楚地傳開了。
孫七抬起頭：“啥？”
“壁畫上寫，除了那三種主材，還得加一點星耀石碎末。”陳平安把快遞單遞過去，“你看這裡。”
孫七接過紙，眯著眼看，手電光湊近。看了幾秒，他皺眉：“星耀石？沒聽過。西北那邊老礦工聊材料，也沒提過這個名兒。雲母髓他們叫月亮皮，雷擊木心叫天火芯，陰河骨膠聽著瘮人但還有人見過黑膠泥……可這星耀石，我連聽都沒聽過。”
他把紙遞給周雪晴。
周雪晴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而是掏出儀器，調到光譜分析模式，對準壁畫中那行小字的位置。螢幕亮起，資料跳動了幾下，隨即歸零。她換了幾個波段，紅外、紫外、磁場感應，全都試了一遍，最後關掉裝置。
“檢測不到任何異常成分。”她說，“不是顏料問題，也不是後期補繪殘留。這行字……它不在我們能識別的範圍內。”
孫七咧了下嘴，不是笑：“意思是，這東西可能根本不存在於現在的地面上？”
“或者，”周雪晴聲音平，“它存在，但我們認不出來。”
陳平安沒接話。他走回壁畫前，頭燈重新照向那行小字。位置在“引氣”工序下方，幾乎貼著地面，顏色也淡，若不是他剛才複核草圖時多看了一眼，很可能就漏過去了。他蹲下身，離牆面只有半尺距離，鼻尖幾乎碰到岩石。那行字用的是極細的筆觸，墨色偏灰，和其他部分明顯不同，像是另一個人後來添上的。
“不是同一批畫的。”他說。
“誰添的？”孫七問。
“不知道。”陳平安站起身，“但這個人知道制器的關鍵缺一不可，所以特意補上這一句。”
“點睛引魂。”周雪晴重複，“聽起來，這石頭不是輔助，而是啟動器物的最後一環。”
孫七撐著岩石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壁畫前，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搖頭：“麻煩了。咱們連雲母髓都只能靠老礦工家裡搜殘渣，雷擊木心得去燒塌的房子翻廢墟，陰河骨膠聽著就不是活人該碰的東西……現在又冒出個誰都沒聽說過的星耀石？”
他轉頭看陳平安：“你舅舅那本古籍裡，提過這玩意兒嗎？”
陳平安搖頭：“沒有。我翻過好幾遍，三主材都有記載，流程也一樣，但沒提過星耀石。”
“那就是孤證。”周雪晴說，“僅憑壁畫上一行字，無法確認它是否必要。”
“但它在這裡。”陳平安指著那行字，“和整個制器流程並列，位置精準，筆跡雖新，但和整體風格一致。這不是胡亂新增的東西。”
孫七嘆了口氣，坐回岩石上：“那就等於說，咱們剛看到點光，結果發現路斷了。”
沒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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