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稀薄,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山風從背後推著他們,像是催促。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坡度明顯下降,兩側開始出現矮灌木叢。地面覆蓋著一層腐葉,踩上去軟而滑。孫七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聲也重了起來。陳平安放慢速度,讓他能跟上。
“還能撐?”陳平安問。
“能。”孫七答得乾脆,但額頭上已沁出汗珠,“只要別讓我跳崖。”
陳平安沒笑,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孫七的狀態已經接近臨界。這個人嘴硬,但從不逞強。他說能走,那就是還能走四小時,不會再多一分鐘。
他們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樹幹筆直,樹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木質,像是被火燎過。地上沒有落葉堆積,只有零星的松針插在土裡,根部發黑。陳平安蹲下,撿起一根,用指甲颳了刮表皮,發現內層有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開。
他丟下松針,站起身,摸了摸右肩。胎記的拉扯感更強了,方向依舊指向東北。
走出松林,視野豁然開闊。前方是一片緩坡,長滿荒草,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一條幹涸的河床橫穿其間,河床上佈滿龜裂的泥塊,像是大地張開的嘴。坡頂有幾塊孤立的巨石,形狀古怪,像被人為擺放過。
陳平安停下腳步,眯眼打量那幾塊石頭。它們的位置不規則,但隱約形成一個弧形,正對著第三處陽樞的方向。他從口袋裡掏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快速畫下輪廓,標註角度和距離。
孫七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有問題?”
“石頭不對勁。”陳平安說,“不是自然落下的。”
孫七沒反駁。他從布包裡取出改裝讀卡器,雖然資料卡已經報廢,但裝置本身還能感應微弱的地磁波動。他開啟電源,指標微微晃動,指向那片巨石群。
“有殘留。”他說,“不是昨天的戰鬥留下的。”
陳平安盯著那幾塊石頭,腦海中閃過巖洞裡的刻痕、石頭排列與地氣波峰的對應關係。他們曾推測這些是標記點,現在看來,對方也在做同樣的事——用實物標記陣法節點,準備下一波行動。
他把快遞單摺好,重新放回褲兜。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走快點。”他說。
孫七應了一聲,加快腳步。他的臉色更差了,但腳步反而更穩。他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每耽誤一分鐘,敵人就多一分機會。
他們沿著緩坡下行,繞過乾涸河床,朝著山腳方向前進。風越來越大,吹得草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陳平安始終走在前面,右手一直插在褲兜裡,攥著那張紙。他的胎記持續牽引,像一根繃緊的弦,拉著他往前走。
孫七偶爾回頭看一眼來路。
那片山坡早已被樹影遮住,看不到吳九的身影。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那裡,爪子插在岩石裡,面朝陽樞,一動不動。他守的不只是一個洞口,而是一個局,一個命脈。
他們走出兩公里左右,地勢趨於平坦。前方出現一條廢棄的土路,路面龜裂,雜草叢生,依稀能看出曾經有車輪碾過的痕跡。陳平安踏上土路,腳步稍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但它至少是個明確的方向。
他從口袋裡掏出紅筆,在路邊一塊石頭上畫下一道短橫線。這是標記,也是提醒:他們已經離開第三處陽樞,正式進入移動階段。
孫七站在他身旁,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他的黃布包斜掛在肩上,魯班尺藏在裡面,安靜無聲。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得靠自己撐。
陳平安收回紅筆,繼續前行。
土路蜿蜒向前,消失在遠處的山坳裡。陽光鋪在路面上,照出兩人長長的影子。他們的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一致,沒有交談。
風從背後吹來,捲起一縷灰燼,落在陳平安肩頭。他抬手拂去,動作很輕。
隊伍繼續向前,身影逐漸融入前方的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