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鞋底碾過土路上一塊碎石，發出輕微的咯響。風從背後推著人走，草葉擦著褲管，沙沙聲連成一片。他右手一直插在褲兜裡，指尖攥著那張摺疊的快遞單，紙邊已經磨得起毛。胎記還在拉扯，方向沒變，東北偏東，像有根線拴在皮肉底下，往遠處拽。
孫七落在半步之後，腳步比剛才沉了些。他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吸氣時帶出一點悶響，像是喉嚨裡卡了灰。黃布包斜掛在肩上，帶子鬆了一扣，包角垂下來，銅錢加固的地方蹭著後腰。他沒去扶，只是偶爾抬手抹一下額角，動作很慢，像是怕用力會牽動什麼。
“那些石頭。”陳平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壓在風裡，“不是隨便擺的。”
孫七嗯了一聲，沒問哪塊石頭，他知道說的是坡頂那幾塊巨石。他往前挪了半步，和陳平安並齊，視線掃過前方蜿蜒的土路。路兩邊的荒草一人多高，被風吹得彎腰，露出底下龜裂的泥塊。遠處山坳口隱約可見，像一張合不攏的嘴。
“你記下了？”孫七問。
“畫了。”陳平安從口袋裡抽出紅筆，又把快遞單展開一角，背面是粗略的線條，標著角度和距離，“三塊主石，夾角都接近六十三度，和巖洞裡的刻痕對得上。”
孫七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去接。他知道陳平安的記法——不用尺，不靠量，全憑眼力和手感。那線條歪斜，但位置準得嚇人。
“他們也在標記節點。”陳平安收起紙，“和我們一樣。”
孫七沉默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動。“不一樣。”他說，“咱們是找破局的點，他們是湊局的樁。”
陳平安沒接話。他知道孫七的意思。破局是拆，湊局是建。一個是拆牆的人，一個是打地基的人。目的相反，手法卻可能一模一樣——都是畫線、定點、等時辰。
“你見過這種局？”他問。
“沒見過整的。”孫七說，“聽人提過。老輩講，要開‘地門’，得三樣東西：能量源、通道器、獻祭物。缺一個都不行。”
陳平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陽樞是能量源。”孫七指了指地下，“你感應得到，我也感覺得到。它在動，不是自己動，是被人撬著動。就像井繩被人往下拽，水桶才會晃。”
陳平安點頭。他知道那種感覺。陽樞不是靜止的樁，是活的，像心跳，像脈搏，最近跳得越來越急。
“通道器呢？”他問。
“就是那些標記。”孫七說，“石頭、刻痕、血印、灰堆……只要是能定住方位的東西，都能當引子。越多越密，通道就越穩。他們不是在找東西，是在鋪路。”
陳平安盯著他。
“最後一樣，”孫七聲音低了些，“是人。活人不行，死人也不行，得是‘送不到’的人。”
陳平安右肩的胎記猛地一緊。
“什麼叫‘送不到’？”
“快遞員懂這個。”孫七看著他，“你送過超時件嗎？地址錯了，電話打不通，收件人失蹤，系統裡掛著，永遠顯示‘派送中’。這種件，最後都去哪兒了？”
陳平安沒說話。他想起那些積壓在網點角落的包裹，貼著褪色的單子，沒人認領，也沒人退回。有些放久了，紙殼發黴，裡面的東西爛成一團。他以前覺得那是廢品，現在突然明白，那是一種滯留——不該停的地方，停得太久。
“人也一樣。”孫七說，“活該死沒死，活該活沒活，卡在中間，陰陽兩不管。這種人，魂不歸位，魄不落地，就成了最好的祭品。他們的怨氣能通地脈，他們的執念能穿陰門。”
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的工裝袖口。那裡有一道舊汙漬，洗不掉，像是乾涸的血。他忽然想起舅舅店裡的賬本——那頁被血浸透的紙，上面全是未完成的訂單，收件人地址模糊，寄件人簽名潦草。當時他以為是生意虧損，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賬本，是名單。
“所以他們在取樣。”他說，“不是為了研究，是為了匹配。”
孫七點點頭。“晶體、粉末、血跡……都是在找‘送不到’的人。找到了，就能釘進陣眼，變成開關。”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路邊的草嘩啦作響。一隻野兔從草叢裡竄出，貼著地面跑了幾步，又鑽進另一片荒草中。陳平安看著它消失的方向，腦子裡閃過巖洞裡的畫面——黑袍人無聲站立，腳下無影，地氣扭曲。他們不是來打架的，是來踩點的，像快遞員核對派送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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