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的盡頭，荒路突然斷在一道低矮的土坎上。陳平安踩著最後一塊風化石站定，腳底傳來細沙滑落的觸感。他沒再往前，而是低頭看了眼地面——那串特製靴印到這裡就沒了，像是被人用掃帚抹過一般，乾淨得反常。
孫七喘了口氣，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左臂繃帶邊緣滲出一點暗紅，但他沒去碰，只把黃布包往胸前挪了挪，遮住儀器螢幕的反光。他抬頭看前方，霧氣已經散盡，遠處是一片灰瓦屋頂，錯落排開，炊煙稀疏。一條窄路從鎮口延伸出來，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溝，通向他們腳下。
“不是廢棄村。”孫七說。
陳平安點頭。他蹲下身，手指劃過土坎邊緣。浮土鬆軟，底下卻有一層硬殼，像是被重物反覆碾壓壓實。他捻了點土在指尖搓開，顆粒裡混著煤渣和碎塑膠，是現代車輛常走的路才會有的痕跡。
他站起身，脫下工裝外套抖了抖，拍掉肩頭的塵土。動作很慢，但每個細節都做全了。他又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筆還在，順序也沒亂。紅筆在外，藍筆居中，黑筆貼內襯。他抽出圓珠筆，在掌心轉了一圈，又插回去。
孫七也脫了外衣，疊好塞進黃布包側袋。他沒穿制服，但身上那件舊夾克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看著就像個跑長途的司機。他拉上揹包拉鍊，抬頭看了眼陳平安。
“走吧。”陳平安說。
兩人並肩下了土坎，踏上通往小鎮的路。路面由碎石和瀝青混合鋪成，年久失修，坑窪遍佈。路邊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釘著塊鐵皮牌子，字跡模糊，只能辨出“界”字的一角。再往前，鎮口有座水泥砌的拱門，頂部裂了縫，爬著枯藤，橫樑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布幡，寫著“平安鎮”三個字，墨色斑駁，像是很久沒人管了。
他們走進鎮子，腳步放得不緊不慢。街道不寬，兩側是低矮的平房，磚牆刷著石灰，不少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紅磚。窗戶大多關著，玻璃蒙著油汙，看不見裡面。偶爾有人影在窗後一閃而過，又立刻縮回去。
陳平安眼角掃過街面。地上沒有垃圾，連紙屑都沒有。可這種乾淨不像日常打掃的結果，倒像是人們不敢隨意丟東西。一家雜貨店門口擺著幾筐土豆，攤主不在，筐沿搭著條髒毛巾，像是匆忙離開時隨手一扔。另一戶人家門前晾著衣服，一件藍布衫被風吹落在地，女主人走出來撿起，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進了院裡的灶膛。火苗騰地竄起，布衫燒了半截，冒出一股焦味。
孫七鼻翼微動，低聲說：“燒衣服？”
陳平安沒答。他繼續往前走，目光落在街道盡頭的一棵老槐樹下。那裡原本該有個小攤，地面還留著一圈炭灰痕跡，可現在空著，只有一輛獨輪車倒在地上，車斗裂了縫，像是被什麼砸過。
他們走到街心空地，四周安靜得異樣。沒有狗叫，沒有孩子跑動的聲音，連風吹過屋簷的響動都顯得太清晰。陳平安停下，站在一塊青石板上，右肩那塊胎記忽然有些發燙，不是刺痛，也不是預警，就是一種悶熱感，像有團溫氣貼著皮膚緩緩流動。
他沒去碰它。
孫七靠在電線杆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亮著，時間顯示下午五點十七分。他按了幾下，開啟地圖軟體，訊號格空著，搜不到任何基站。他又試了試通話功能，無服務。他把手機收進褲兜，抬頭環顧四周。
“沒訊號。”他說。
陳平安點點頭。他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寫下“鎮口中斷”四個字，又畫了個箭頭指向鎮內。紙面已經磨得起毛，邊緣捲曲，上面全是之前畫過的標記線和數字。他翻到空白處，開始勾畫街道佈局：主街呈“一”字形，長約三百米，兩側房屋間隔均勻，每戶門前都有臺階，高矮不一。他注意到，靠近鎮口的幾戶人家，門窗都加裝了鐵條，不是新裝的，鏽跡斑斑，但鎖釦是新的，閃著金屬光澤。
更深處的一些房子則相反——原本有鐵條的拆了，換成木板封窗，門框也換了方向，朝東的改成了朝南，像是特意調整過。
他在紙上寫下“人為遮蔽”四字，筆尖頓了一下。
孫七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你看那些門。”
陳平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鎮中段有三戶人家的大門位置明顯偏移，不是整棟房移動，而是門框被重新砌過，門檻抬高，門軸換了方向。其中一戶的門楣上還貼著半張褪色的符紙，邊緣被雨水泡爛，剩下幾個模糊的硃砂字，看不出內容。
“不是防賊。”孫七說，“是避什麼。”
陳平安沒說話。他把快遞單摺好，塞回口袋。右手無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饕餮紋手鍊，銀色，涼的。胎記的熱度正在消退，像是剛才那一陣只是身體對外界的本能反應。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家糧油店門口。櫃檯後面坐著個老人，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把算盤，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低著頭，一下下撥著算珠，發出單調的“嗒、嗒”聲。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看了陳平安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陳平安站在櫃檯前，沒說話。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張空白快遞單，抽出圓珠筆，假裝填寫資訊。筆尖在紙上划動，其實什麼都沒寫。他低聲自語：“孫先生說昨晚有人敲門查證件……是不是這片區都這樣？”
老人的手頓了一下。
算珠停在中間檔，沒落下。
但他沒抬頭，也沒接話。只是慢慢把算盤推到櫃檯內側，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瓶醬油，擰開蓋聞了聞，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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