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但小了。水珠從斷崖邊緣的石縫裡滴落，砸在陳平安肩頭，順著工裝服的領口滑進鎖骨窩，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沒抬手去擦，右臂仍牢牢託著孫七的肩膀，讓老人的體重更多壓在自己身上。孫七的左臂傷口又滲血了，溼透的繃帶黏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像被砂紙磨過。他的腳步虛浮，腳底踩在泥裡時常打滑，全靠陳平安拽著才沒倒。
兩人剛翻過最後一道坡脊，背後是那片環形窪地，前方是一片開闊臺地。霧氣比山下濃，貼著地面流動，像是有東西在底下爬行。陳平安眯眼往前看，遠處山勢收窄，一道斷裂的岩層橫貫而過，中間裂開一條深溝，溝底隱約可見一塊方形石臺，立在幾根歪斜的石柱之間。石臺表面刻著紋路，雨水沖刷下泛出青黑色的光。
陽樞。
他喉嚨發緊，沒說話，只是把咬在嘴裡的半截紅筆換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胸前口袋。三支筆都在，圓珠筆的筆身有些鬆動，可能是剛才搏鬥時撞壞了。他輕輕按了按，確認還能用。
孫七喘了口氣，靠在他肩上緩了緩。“到了？”他問，聲音啞得像砂輪刮鐵。
“快了。”陳平安說，“再走二十步。”
他沒數錯。十七步後，腳下的土變硬了，不再是那種一踩就陷的青泥。十八步，風向變了，從背後吹來轉為迎面，帶著一股草藥味，不像是野地裡該有的。十九步，他看見石臺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一件舊式青灰長衫，袖口捲起一截，露出手腕。手裡拄著一根木杖，杖頭雕成蛇首形狀，嘴裡銜著一片銅葉。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石臺背面，身形挺直，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陳平安停下腳步。
孫七也察覺到了，沒再往前蹭，而是悄悄把黃布包往身後挪了半寸，藏在斷巖的陰影裡。
那人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
臉很普通，四十多歲模樣，顴骨高，眼角有細紋，下巴留著短鬚。他看了陳平安一眼，又掃過孫七，目光在黃布包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你們來了。”他說，語氣平靜，像是等到了預定時間的客人。
陳平安沒應聲。他放下揹包，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揹包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防水袋密封完好。他蹲下去，藉著放包的姿勢，右手摸出紅筆，在檔案袋邊緣快速畫了一道線，又補了兩個點——這是他在快遞單背面畫風水圖的習慣，用最簡單的符號記錄方位偏差。
那人沒動，也沒靠近。
“我是陽樞守護者。”他說，“奉命守此地三日，未離分毫。”
陳平安抬頭看他。長衫下襬沾著泥點，但不多，像是刻意避開了溼處。鞋底乾淨，沒有長途跋涉的磨損痕跡。最關鍵的是袖口——剛才轉身時翻了一下，露出內襯一角，上面有一道金屬紋路，呈波浪狀，末端分叉如蛇信。
和第262章在廢棄訊號塔牆上看到的符號一樣。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在暴雨中翻找線索，指尖觸到牆上的刻痕，拓下來後發現那不是自然風化，而是人為嵌入的合金絲，排列方式與組織標記完全吻合。當時他以為只是個記號，現在看來，是某種身份識別。
眼前這人，袖口的紋路就是復刻。
陳平安把紅筆塞回口袋，左手悄悄把藍筆轉入掌心。他咳嗽了兩聲，短促，用力。
這是他們和孫七約定的警戒訊號。第一次見面時試過，只要聽到這聲咳，對方就得立刻進入備戰狀態，哪怕正在吃飯也要放下筷子。
孫七沒反應。
不是沒聽見。是他不能動。老人靠在斷巖上，呼吸比剛才重了些，但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其實沒睡。陳平安知道，他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睜開眼。
那人微微側身，像是要繞過石臺走過來，但腳步停在原地。他的影子被霧氣拉得很長，投在石臺上，恰好蓋住那道裂縫。
陳平安盯著那道裂縫。從這個角度看，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被人的身體擋住了。可他知道，真正的陽樞石臺背面有一道天然裂痕，呈“人”字形，是當年地震留下的。老張教過他，所有正宗守護者都會避開那條線站立，因為“人”字裂痕象徵分離，守局之人不可正對。
這人偏偏站在這兒。
十一度。他剛才畫的那道線能證明。七星歸位的標準角度是北偏東六十三度，這人站的是七十四度，偏差十一度。不多，但足夠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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