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林子裡的一根樹枝，緩緩晃了一下。
陳平安沒動。他的右手還握著那袋黑色粉末，指節發白，掌心滲出薄汗。孫七的相機鏡頭微微偏轉，熱感螢幕上的溫度圖譜靜止在一圈微弱的環狀餘溫上，像一枚埋進土裡的鏽鐵圈。兩人蹲伏的位置沒變，草葉壓在肩頭，枯黃的莖稈擦著臉頰，風吹不響。
天色正從灰藍往深黑沉下去。太陽已經落進山脊背面，溝渠裡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地爬行，像是某種活物在試探邊界。空氣開始變冷，呼吸時帶出的白氣凝在唇前，又慢慢散開。
“痕跡斷了。”孫七低聲說，聲音壓得極平，幾乎和泥土吸氣的聲音混在一起。
陳平安點頭。他早就看見了——前方二十米處，戰術靴的壓痕消失在一片塌陷的溝渠邊緣。溝底積水，水面浮著枯葉和碎草，看不出踩踏的痕跡。泥土被水泡過，顏色發暗，腳印一旦入水就沒了形狀。
但他沒急著走。他知道，人可以抹去腳印，卻很難徹底清除移動時留下的其他東西。
他低頭看證物袋裡的粉末。黑色，細膩，略帶粘性。錮魂漆摻了土，用來封陰氣，也用來標記路徑。這種漆不會輕易脫落，哪怕被人刻意擦拭，也會在接觸面留下微量殘留。只要順著風向和溼度判斷，就能推演出撤離路線的大致走向。
他抬頭看樹冠。枝葉不動，但風其實還在吹，只是太輕，只夠讓樹梢最細的那層葉子翻個面。他眯眼看了幾秒，發現東側樹冠的葉背朝外稍多，說明風是從西邊來的，持續了至少半小時。
“他們往東繞。”他說。
孫七沒問依據。他知道陳平安的習慣——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兩人貼著溝沿向東挪。動作很慢，膝蓋壓地，身體低伏，像兩隻在夜色裡爬行的甲蟲。每前進五米就停下觀察一次，確認周圍沒有反光點、沒有線纜、沒有人為鋪設的絆索。這片區域看似荒廢，但越是安靜的地方，越可能藏著看不見的眼睛。
十分鐘後，他們在一處半塌的排水涵洞口停下。涵洞上方橫著一根斷裂的水泥管，底下堆滿碎石和爛木板。孫七舉起相機，調至熱感模式，對準涵洞內側。
螢幕上出現一道半環狀的溫差痕跡，貼著地面，呈弧形分佈，直徑約三十公分，中心位置略凹。溫度比周邊高0.7度，餘熱未散。
“容器底座。”陳平安說。
孫七點頭。“和之前那個一樣，但更大。”
陳平安沒接話。他盯著那道弧形痕跡看了兩秒，伸手從揹包夾層取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畫了個簡圖：一個圓，三道短線向外延伸，代表支撐腳。然後標上角度和距離。
他記得錢十說過的話——中繼器需要多個節點同步響應，一臺不夠覆蓋全鎮。這地方不是主據點，是中轉站。他們在這裡換了裝置，把小容器換成大容器，再運往更深處。
“方向沒變。”他說，“還是往林子裡面。”
孫七收起相機，輕輕擰緊鏡頭蓋。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真正的據點不會擺在明面上，也不會靠一條直路通進去。對方既然能設下Z字繞行路線，就一定還有更多迷惑手段。
他們繼續前行。穿過涵洞，翻過一段塌陷的護坡，進入林區。樹木開始密集，樹幹粗壯，枝葉交錯，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月光只能從縫隙裡漏下幾點，照在落葉堆上，像撒了一地碎瓷片。
腳下泥土變得鬆軟，踩上去有輕微的回彈感，像是底下有空腔。陳平安放慢腳步，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確認地面穩固才把重心移過去。孫七跟在後面，左手扶著樹幹，右手握緊相機，隨時準備關掉電源防止反光。
走了約莫十五分鐘，前方林子突然開闊。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露出一段灰白色的牆體。不高，只到成人腰際，表面刷著劣質白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牆角堆著幾塊廢棄的隔熱板，像是工地拆下來的殘料。
牆後沒有燈，也沒有聲音。但陳平安停下了。
他看見了光。
不是燈光，也不是月光。是符文的光。
那些符號刻在牆基四周的石頭上，呈不規則排列，每隔七分鐘左右，就會亮起一次。光芒很弱，呈青灰色，像是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每一次亮起，持續時間不超過三秒，隨後熄滅，間隔十九秒，再亮第二次。
他數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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