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一腳踏出排水口，腳底踩在溼滑的斜坡上，碎石和腐葉混著泥水向下滑。他沒停，順勢往前搶了兩步，穩住身形後立刻轉身，伸手去拉孫七。孫七單膝跪在水裡，左肩壓著右臂勉強撐起身體，臉色灰白，嘴唇已經沒了血色。陳平安抓住他胳膊往上拽，錢十從後面頂住，兩人合力把他拖上岸。
孫七倒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他想說話，只咳出一口濁氣。
陳平安沒時間等他緩。他抬頭掃了一眼四周——荒廢的綠化帶邊緣，雜草長得比人高，遠處有幾棟低矮樓房，窗戶黑著，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月亮還在半空，照出一條模糊的小路，通向更深處的山影。
“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錢十點頭，自己先站了起來。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早就不知道丟哪兒去了，襯衫領口敞開，額角全是汗。他看了眼手裡的指南針，指標歪在一邊，紋絲不動。
陳平安背起孫七。人不算重，但孫七傷口滲血未止，體溫偏高，背上那一片工裝布料已經溼透。他咬牙站起來，腳步一沉，隨即調整重心，沿著那條被野草掩埋的小路往山裡走。
錢十走在前面探路。他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時不時回頭看看陳平安，又抬頭看天。雲層開始聚攏，月光時明時暗。他知道不能走大路，也不能靠近任何有人煙的地方。組織的眼線遍佈快遞系統、監控網路、甚至街頭巷尾的攝像頭，他們剛從據點逃出來，訊號哪怕洩露一絲，都會引來新一輪圍剿。
走了約莫四十分鐘，地勢逐漸抬高。腳下的土變硬，草也稀疏起來。前方出現一道斷崖輪廓，崖底有一片凹陷，像是被炸過又廢棄多年的採石場。陳平安記得這個地方。半年前送一個加急件到郊區建材廠，路過這裡，當時看見谷口立著塊鏽鐵牌，寫著“生態修復試驗區，禁止入內”。後來聽說專案爛尾，沒人管了。
“那邊。”他啞著嗓子說。
錢十順著方向看去，點頭。兩人不再多話，加快腳步朝山谷移動。
進谷的路不好走。一面是陡坡，一面是塌陷的護網，鐵絲勾著枯藤，一碰就響。陳平安讓錢十先過去，在對面接應。他自己側身擠過缺口，每動一下，孫七就在他背上抽一口冷氣。
終於落地。谷底比想象中寬敞，中間有個人工湖，水黑不見底，岸邊堆著施工留下的水泥管和防雨布。再往裡，巖壁下有幾個臨時工棚，門板歪斜，玻璃全碎。最靠裡的那個棚子還剩半面牆，頂棚蓋著厚油氈，看起來能遮雨。
他們選了那個。
陳平安把孫七輕輕放在乾燥的地面上，背靠著牆。孫七眼睛閉著，呼吸淺而急。陳平安蹲下，解開他左肩的衣服。布料和傷口粘在一起，撕開時帶出血絲。傷口邊緣發紅，有些地方泛著淡淡的青灰，像是淤血滲進了皮下。
他從揹包夾層摸出多功能刀，擰開小火苗，把刀片燒紅。然後用鑷子夾起一塊乾淨布條，蘸了剩下的酒精噴霧，一點點擦掉血汙。孫七疼得渾身繃緊，手指摳進地面，一聲沒吭。
錢十蹲在門口望風。他把指南針放在地上，又試了幾次，還是不動。他皺眉，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攪過一樣，嗡嗡作響。剛才在排水溝裡泡得太久，寒氣鑽進了骨頭。
“你怎麼樣？”陳平安頭也不抬地問。
“還活著。”錢十答。
“那就別坐著。”
錢十沒動。他知道陳平安不是關心他，是在提醒他保持清醒。他也知道，現在不能倒。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他們，這片山谷只是暫時安全，不代表真的安全。
陳平安處理完傷口，撕下自己內襯的一角，重新包紮。布條不夠長，他用一段電線纏了幾圈固定。做完這些，他把三支筆從溼透的工裝口袋裡掏出來，檢查了一遍——紅筆、藍筆、圓珠筆，都能寫。他把它們別回左胸口袋，順手摸了下銀鏈。鏈子貼著皮膚，冰涼，但沒有發燙，也沒有異光。
他鬆了口氣。
火堆是錢十生的。他撿了些乾枝，在棚子角落壘了個小堆，用打火機點著。火苗起初很小，後來慢慢旺起來。三人圍著火坐成三角，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孫七睜開眼。
“我們……在哪？”
“山谷。”陳平安說，“暫時沒人找來。”
孫七動了動脖子，疼得吸了口氣。“他們不會放過我們。”
“知道。”陳平安盯著火堆，“所以不能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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