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洞口的碎石被捲起，在巖壁上刮出細碎的聲響。陳平安沒動，孫七閉著眼，呼吸比剛才深了些，胸口起伏有了節奏。錢十站在通道邊緣，半個身子藏在暗處，手指夾著一張摺疊的地圖，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左胸口袋裡的三支筆。紅筆剛畫完草圖，筆帽還沾著一點灰。他把它取出來，輕輕敲了下膝蓋，然後翻開快遞單背面。紙面之前記滿了符號和路線，現在他用紅筆重新勾了一條線——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出發，繞開主路，沿著山脊西側的荒道走，避開可能的監控點。
“城西老鋼廠。”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另外兩人聽見。
孫七睜開眼，眼皮沉得抬不快，可眼神是清醒的。“你說對了方向。”
“不是我說的。”陳平安把紙遞過去，“是你記得的味道，鐵鏽、燒焦電路板、粘腳的膠泥。這些不會騙人。”
孫七接過紙，手指抖，但還是看清了上面的標註。他點了點頭：“通風管直徑至少八十釐米，風扇聲斷續，說明電機老化。這種地方不可能臨時搭起來，一定是長期運作。”
“那就不是流動作案。”錢十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是有根的地方。他們不怕我們知道名字，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進不去。”
“或者，”陳平安接話，“他們想讓我們進去。”
洞內一時安靜。火堆早滅了，只剩一點餘燼泛著暗紅。空氣裡還有藥味、汗味、傷口滲出的腥氣混在一起。沒人說話，可每個人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對方不是疏忽，而是設局。那個蛇形烙印，可能是餌。
但餌也得咬。
“我不能等。”孫七撐著揹包坐起來，動作牽動傷口，眉頭一擰，咬牙忍住，“我在泥裡躺夠了。再不動，骨頭都要爛在地上。”
陳平安看著他。孫七臉色青白，嘴唇發乾，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知道這人倔，當年跑江湖的時候，斷了兩根肋骨照樣開車翻山。現在傷得重，但他要是真想走，攔不住。
“你走不了多遠。”錢十說。
“我不用走多遠。”孫七喘了口氣，“我能走就行。你們往前衝的時候，我在後面看陣眼變化，報風向，調符位。我還能用剩下的磷粉做標記。我不是累贅。”
陳平安沒反駁。他彎腰開啟揹包，從側袋裡掏出急救包，又把水壺檢查了一遍。然後他拆下自己揹包的一條肩帶，換到孫七的包上，調整鬆緊，試了試揹負角度。
“你走不動時，我揹你。”他說。
孫七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神情鬆了一下。
錢十沒再說什麼。他走到角落，把剩下的一卷繃帶塞進陳平安的外袋，又放進去兩塊壓縮餅乾。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陳平安開始整理裝備。多功能刀別回腰間，紅筆歸位，銀質手鍊貼著皮膚，雨水天會泛青光，但現在只是涼的。他摸了摸右肩，胎記不再發燙，可有種持續的壓迫感，像有東西在底下慢慢轉。
他沒提這個。
地圖攤開在地上，陳平安用石頭壓住四角。他指著一條蜿蜒的線：“這是山脊小路，三十公里左右。中途有兩個廢棄採石點，可以短暫休整。如果順利，明天傍晚能到外圍。”
“外圍也不能大意。”孫七盯著地圖，“那種地方，肯定有哨點。不是人守，就是裝置。”
“我知道。”陳平安點頭，“我們不走正門，也不靠太近。先摸清地勢，找通風口或排水管這類薄弱點。他們用老裝置，就意味著有維護路徑。”
“你變了。”孫七突然說。
陳平安抬頭。
“以前你做事靠直覺，拼一口氣往前撞。”孫七聲音低，“現在你會畫圖、定路線、分物資。你開始想怎麼活下來，而不是怎麼拼命。”
陳平安沒回答。他把地圖摺好，遞給錢十。錢十接過，放進懷裡，沒說話。
火堆徹底熄了。外面天色依舊黑，可風向變了，從西北斜切過來，帶著一股冷溼的土味。陳平安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他在洞壁上貼了片刻，掌心感受地底傳來的微震——七秒一次，和昨晚一樣，但更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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