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著鐵鏽和焦土的氣息。陳平安右腳剛踩上那級斷裂的水泥臺階，肩頭胎記忽然一熱，像有根燒紅的針扎進皮肉。他立刻停住，左手向後抬起，掌心朝外，示意後面兩人別動。
孫七正扶著錢十的手往上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咬牙撐住，柺杖杵在石縫裡，抬頭看陳平安背影。陳平安沒回頭，但那隻手舉得穩，手指微微彎曲，是快遞員數包裹時的習慣動作——這是暗號，叫他們趴下。
錢十反應最快，直接往下一蹲，順勢滾進旁邊塌了半截的矮牆後。孫七喘著氣，拖著傷腿往溝裡蹭。陳平安等他完全藏好，才慢慢彎腰，貼著地面向後退了三步，翻進溝壑。
三人趴在亂石堆後，頭頂草葉垂落，遮住視線。陳平安把揹包卸下來擋在身前，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畫了一條斜線，代表他們剛才走過的坡道。又點了三個點，標出自己、孫七、錢十的位置。他在最後一個點旁邊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熱”字，指甲輕輕颳了下。
孫七看見了，皺眉。他想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現在不能出聲。
陳平安把紙片塞回口袋，慢慢抬起頭，透過草縫往前望。
前方是一片荒蕪的廠區。倒塌的煙囪斜插在天際，像一根折斷的骨頭。圍牆大半坍塌，露出裡面鏽蝕的鋼架和碎玻璃。幾棟廠房歪斜著身子，屋頂塌陷，窗戶黑洞洞的。最遠處有一座高塔，頂部裝著旋轉風扇，葉片轉動緩慢，發出低沉的“咔嗒”聲，每轉十七下就停頓一次。
這不是自然停頓。是人為控制。
陳平安盯著那塔，手指無意識地轉著圓珠筆。一圈，兩圈。筆在他指間滾動，沒停。
他移開目光，掃視地面。
距離他們藏身處約三百米，一條巡邏路線橫穿荒地。每隔五分鐘，就有兩個人影出現。穿著深灰色工裝，步伐一致，走得很慢。他們手裡沒拿槍，但腰間鼓起一塊，可能是某種裝置。走到特定位置時，他們會停下，抬頭看天，然後伸手在空中劃一道弧線。空氣中有輕微的波動，像是水面上的漣漪。
第三次巡邏時，陳平安注意到他們的鞋底。不是普通橡膠底，而是金屬質地，邊緣刻著細紋。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泛起一絲極淡的紫光，轉瞬即逝。
“不是普通人。”錢十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陳平安點頭。他早看出來了。普通守衛不會走這麼規律的路線，更不會用腳底刻陣。
孫七靠坐在石頭上，額頭冒汗。他一隻手按著腹部傷口，另一隻手握著柺杖，指節發白。他眯著眼，盯著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廠區東南角的一處灌木帶後方。
“那邊有東西。”他說，“風不對。”
陳平安側耳聽。風確實怪。本該從西北吹來，可這裡卻是斜南風，而且斷斷續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摸出圓珠筆，掰開筆帽，將筆芯取出來，輕輕放在面前的石塊上。筆身慢慢偏轉，指向東南。
“有人導流。”錢十說，“不是自然風道，是人為改向。他們在用氣流傳遞訊號。”
孫七用指甲在泥地上劃了幾道線，又補了個圈。“風鈴陣。”他說，“老法子。人在裡面走，風吹過機關，響不響，全看路徑對不對。我們要是剛才繼續往前，現在已經驚動他們了。”
陳平安看著那支紅筆。筆尖還沾著灰，是他上山時畫草圖留下的。他把它捏起來，在快遞單背面重新勾了一遍地形。這次加了三條虛線，代表巡邏路線。又在東南角畫了個叉。
“排水口。”他說，“原計劃走地下。”
孫七點頭：“通風管、排水渠，都是薄弱點。但他們肯定防著這一招。”
“我去看看。”陳平安說。
“你不行。”錢十攔住他，“你現在是標記體，胎記會發熱，靠近感應區就是活靶子。”
“那我去。”孫七撐著柺杖要起身。
“你也別動。”錢十按住他肩膀，“你傷口在滲血，血腥味能引陰物。這地方說不定埋了嗅靈蟲。”
孫七冷笑一聲：“那你去？”
錢十沒說話。他只是解開外套，反著披上。內襯是銀色的，布料上有細密的紋路。他把衣角拉緊，在陽光下輕輕晃了下手。光線照在銀布上，反射出一點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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