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站在檢修平臺邊緣，短管武器還握在手裡，能量餘量顯示58%。他沒放下，也沒再瞄準誰，只是將槍口微微下壓，視線死死釘在灰袍人方向。那人掌心的逆五行陣仍在運轉，節奏緩慢，像一口老舊風箱在拉扯陰氣。高處通風口的陰影裡，持短管的敵人縮了回去，只留下半截槍管懸在拐角，不動，也不退。
孫七靠著金屬柱，右腿傷口又滲出血來。他沒去管，拖著鋼管挪到平臺另一側，用鐵頭輕輕敲了敲橫樑。聲音傳出去，在空蕩通道里撞了幾下，迴音斷續。沒人接招。他又敲兩下，這次用力些，金屬震顫，遠處有碎石滾落，但腳步聲沒靠近。
“暫時穩住了。”孫七喘著說，聲音沙啞。
陳平安沒應聲，耳朵聽著更遠的地方。腳步聲確實還在，可距離沒變，像是巡守的人被命令停在某個界限之外。他慢慢轉身，把短管背到身後，左手撐住膝蓋蹲下。力氣像是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一樣，連呼吸都得刻意控制，怕一鬆就倒下去。
錢十靠在牆角，胸前那團青焰幾乎貼到了皮膚，火光微弱得像快燒盡的燈芯。他眼睛閉著，手指還在動，指甲颳著檢測儀殘片的邊沿，發出極輕的“嚓、嚓”聲。不是清醒的動作，是肌肉自己在抽。
陳平安爬過去，動作慢，膝蓋上的擦傷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探錢十鼻息，氣若游絲。再摸腕脈，冰涼，跳得細碎，像風吹斷線。他撕開對方衣領，鎖骨下方一片青黑紋路，蛛網一樣往心口爬，邊緣還在緩緩延伸。
“中的是陰蝕毒。”他說。
孫七挪過來，看了一眼，咬牙：“這玩意沾上就得死，除非……”
“我知道。”陳平安打斷他。
他右手伸進工裝內襯，從貼胸的位置摸出一個蠟封小丸。丹藥只有黃豆大，裹在油紙裡，外面纏著紅繩。這是舅舅失蹤前塞給他的東西，當年只說一句：“遇極陰之毒，可保一口氣。”
他沒用過，也不敢用。現在沒別的選擇了。
丹丸不能整顆吞，錢十牙關緊閉，喉嚨不動。陳平安低頭，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血含在嘴裡。他抬手捏開錢十下巴，血混著唾液灌進去一點，再把碾碎的丹藥末塗在對方唇縫。等血潤開皮肉，他拇指按住喉結往下推，一下，兩下，直到看見喉頭微微滑動。
做完這些，他坐回地上，背靠牆體，手還搭在錢十腕上。
三分鐘。
誰都沒說話。
孫七盯著錢十胸口的符火。那點青焰原本貼膚燃燒，此刻忽然顫了一下，往上抬了半寸。接著，青紋蔓延的速度慢下來，到了心口位置，停住了。又過十幾秒，紋路邊緣開始變淡，像是墨跡遇水暈開。
“活了。”孫七低聲道，肩膀一下子鬆下來。
陳平安沒動，繼續聽著脈。亂如遊絲的跳動漸漸有了規律，雖然弱，但穩住了。他抬頭看錢十臉，蒼白裡透出一點底色，嘴唇不再是鐵灰色。
又過了兩分鐘，錢十喉嚨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眼皮顫了顫，沒睜。
“還沒醒，但命回來了。”孫七說著，自己先喘了口氣，像是替他扛過一劫。
陳平安這才鬆手，把短管重新拿回手裡，檢查能量餘量：57%。他順手摸向左胸口袋，三支筆都在——紅筆裂了縫，藍筆筆帽丟了，黑筆還能寫。他抽出黑筆，在快遞單背面畫了個簡圖：平臺位置、敵方可能藏身點、通風口角度。畫完，撕下來塞進褲兜。
孫七看著他：“你還打算動？”
“不動。”陳平安搖頭，“等。”
“等什麼？”
“等他醒。”他指了指錢十，“也等他們什麼時候再衝上來。”
孫七沒再問，把鋼管橫放在膝上，目光掃向通道深處。遠處腳步聲依舊，但節奏沒變，像是巡邏，不是進攻。高處通風口那半截槍管還是不動。灰袍人站了起來，逆五行陣收進了袖口，青銅燈也摘了下來，掛回腰間。他沒走，也沒動手，只是站在原地，像根樁子。
陳平安低頭看自己右手。指尖還有血，是他自己的，也有錢十的。他沒擦，任它幹在皮膚上。胎記還在燙，不是爆發那種灼燒感，而是持續的悶熱，像有根針紮在皮下。他沒去碰，也沒去看。
錢十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些。他眼皮抖得厲害，手指不再刮殘片，而是攥了起來，指甲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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