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的光變了。
剛進來時還能看見頭頂樹冠間漏下的幾縷灰白，現在連那點亮色也壓低了。陳平安腳底踩著一層厚實的腐葉，每走一步都像陷進溼土裡，又軟又沉。他沒再回頭看，但耳朵一直支著，聽身後有沒有什麼聲音追上來——不是腳步，也不是金屬碰撞，而是那種極輕的、樹枝被碰斷的脆響。沒有。只有一陣風從背後推過來，樹葉翻了個身，又落回去。
孫七落在後面半步，支架戳地的聲音比剛才慢了一拍。他喘得不急，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扯什麼東西，喉嚨裡發出悶悶的摩擦音。左腿繃帶已經完全黑了，血滲出來幹在布條上，結成一塊硬殼。他沒說疼，也沒停下，只是把支架換到右手，左手扶住腰側，像是那裡也有傷。
他們又往前走了兩百米，直到確認身後確實沒人跟上來。
陳平安終於抬手做了個停的動作。他沒說話，只是蹲下身，用掌心貼住地面。這一片窪地背風，三面都是倒伏的樹幹，枝杈交錯搭成一個半封閉的空間，落葉堆得厚，踩上去幾乎不發出聲音。他盯著自己手掌下的泥土，等了十幾秒，沒感覺到震動。
他這才直起腰，低聲說：“能歇一會兒。”
孫七沒立刻坐下，而是先環顧四周。他把支架靠在一根橫倒的樹幹上，從懷裡摸出檢測儀。螢幕還是黑的，訊號格空著。他按了幾下開關，又拍了拍外殼，最後嘆了口氣，把它塞回衣服內袋。然後才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去，右腿伸直，左腿蜷著，手始終沒離開支架。
“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說。
陳平安站在原地沒動。他把揹包卸下來，輕輕放在身前，雙手仍搭在肩帶上。他低頭看了眼金屬盒的接縫處，那裡有道細小的劃痕，是之前爬管道時蹭的。他沒去擦，只是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不是他們。”他說。
孫七抬頭看他。
“你說誰？”
“那些人。”陳平安說，“穿戰術服的，拿短管槍的，用民用無人機的——不是神秘組織的人。”
孫七皺眉。“你怎麼知道？”
“他們動作太規整。”陳平安蹲下來，膝蓋壓進腐葉，“真正的精銳不會分兩組搜查路線，一組沿路往前，另一組排查掩體。那是標準反追蹤流程，公安培訓教材裡的東西。而且他們的無人機型號老，續航差，飛不到十分鐘就得換電池。如果是組織派來的，至少會用改裝過的長航機型。”
孫七沉默了一會兒。“也許就是故意露破綻，引我們放鬆警惕。”
“那他們就不會爬電線杆。”陳平安搖頭，“望遠鏡觀察遠處？沒必要。只要開啟熱成像，往空中掃一圈就能看到我們躲在哪堆水泥管後面。他們沒這麼做，說明他們手裡沒有那種裝置。”
孫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送快遞的時候，天天看監控。”陳平安說，“小區門口、樓道拐角、電梯間——哪個角度照不到盲區，我都清楚。他們剛才站的位置，正好是無人機拍不到的地方。但他們不知道這點，還特意派人過去查腳印。這不像專業隊伍乾的事。”
孫七臉上的笑淡了。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可能是第三方。”陳平安說，“有人也在找這個東西。”他指了指揹包裡的金屬盒，“而且他們比我們早到一步。”
孫七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伸手摸了摸繃帶邊緣。手指碰到乾涸的血塊時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來。
“你覺得他們會追進來嗎？”他問。
“不一定。”陳平安說，“這片林子訊號進不去，裝置基本廢了。他們要是沒帶足夠的人手，不敢貿然深入。但……”他停了一下，“他們既然能在廠區外布控，說明對我們行進路線有預判。他們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也可能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孫七抬眼。“你是說，他們掌握情報？”
“或者掌握規律。”陳平安說，“我們搶的是能量源，他們守的是據點。丟了東西，自然要派人來找。但問題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是從西邊排水渠出來的？那天晚上我們進去的時候，廠區周圍沒有任何異常。”
孫七想了想。“除非有人在裡面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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