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柏油路面上，空氣裡浮著一層薄灰。陳平安右腳踩實，左腳跟上，步伐不快，但沒停。揹包壓在肩頭，金屬盒的稜角隔著布料硌著傷口，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鈍刀在肉裡磨一下。他沒去碰它，只是右手始終貼在揹包外側，五指收攏，掌心抵住尼龍扣帶。
孫七落在後面半步，金屬支架戳地的聲音“篤”一下、“篤”一下，節奏比剛才慢了。他喘氣聲重了些，額頭上的汗不是風吹乾的，是自己慢慢滲出來的。左腿繃帶已經溼了一圈，顏色發深，但他沒說疼，也沒停下。
他們沿著輔路往前走，兩旁是荒草和倒塌的圍欄。遠處有幾根高壓線塔斜插在地裡，鐵架鏽得只剩骨架。再遠些能看到城市的輪廓，樓群不高，煙囪多，煙霧混在晨光裡散不開，像是貼著地面鋪了一層髒棉絮。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天。太陽出來了，不高，光線還不刺眼。他眯了下眼，又低下頭，視線掃過前方路面。裂縫、碎石、翻倒的交通牌，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沒有車，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只有風穿過廢墟時發出的低嗚，像誰在遠處吹口哨，斷斷續續。
孫七忽然開口：“這東西，不能一直背在身上。”
陳平安沒回頭。
“我知道。”他說。
“不是說重量。”孫七咳了一聲，沒咳出痰，只是喉嚨裡滾了一下，“是動靜。你背它走，就像夜裡提著燈籠走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兒有好東西。”
陳平安腳步沒變，但肩膀微微繃緊。他知道孫七說得對。能量源本身不會發光，也不會響，但它存在。就像一塊燒紅的鐵埋在土裡，哪怕蓋住了，靠近的人還是會感覺到熱。有些人天生就能聞到這種味道。
“他們能追上來？”他問。
“不一定是誰。”孫七低聲說，“我們搶的是他們的命根子。丟了這個，陽樞補不上，他們那些佈置就全白搭。換我是他們，也會派人來找。”
陳平安沒應。他左手摸了下工裝口袋裡的筆，三支都在。紅筆最靠前，筆帽沒拔。他習慣性轉了下圓珠筆，金屬外殼在指間滑了一圈，又停下。
“你覺得現在安全？”孫七又問。
“不安全。”陳平安說，“但也不能停。”
“那就得想怎麼走。”孫七撐著支架，往前挪了點，“不能再走大路。這條路通郊外公路，只要上高速，他們就有辦法查監控、調無人機。我們現在這樣子，經不起一次圍堵。”
陳平安點頭。他早想到了。可問題是，他們不能繞太遠。第六處陽樞的位置固定，時間也不等人。耽誤越久，被其他人搶先的可能性越大。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柏油麵裂得厲害，有些地方底下塌了，形成淺坑。輪胎印有幾道，都是舊的，最晚的也得是昨天留下的。沒有新鮮腳印，也沒有車轍。至少從痕跡上看，這段路沒人走過。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對勁。
他停下腳步。
孫七也跟著停了。支架杵在地上，手扶著路邊一根歪斜的護欄。
“怎麼了？”他問。
陳平安沒答。他盯著前方約一百米處的彎道。那裡原本有個減速帶，現在塌了一半，水泥塊翻出來，橫在路上。彎道之後是一段直路，兩邊長滿一人高的野草，草葉被風吹得輕輕晃。
他眯起眼。
那片草動得不太對。
風是從他們背後吹來的，帶著塵土味。按理說，草尖應該向前伏，可那邊的草尖卻有幾處向後偏，像是被人碰過還沒來得及回彈。而且，草叢邊緣的地面上，有一道極淡的拖痕，很短，不到半米，像是鞋底蹭過去留下的。
他沒動聲色，只把揹包往上託了託，右手依舊貼在側面。
“前面有人。”他說。
孫七沒立刻轉頭看，也沒提高聲音。他只是把手從護欄上移開，慢慢放低，指尖觸到褲兜裡的檢測儀。螢幕還是黑的，但他知道這玩意兒在這種時候靠不住。他靠的是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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