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開始後第七十九分鐘，霧氣仍壓在山脊線上沒有散開。陳平安坐在主控鐵盒旁的水泥墩上，右手搭在焊槍開關邊緣，左手轉著圓珠筆。筆桿滾過指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沒看任何人，只盯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導流頻率穩定在每秒七次脈衝，能量讀數偏低，像是被抽走過一部分。
周雪晴從西側沙袋牆躍下，落地時膝蓋微彎，穩住身形。她走到陳平安面前，把一瓶水放在鐵盒側面。瓶身凝著水珠，順著金屬外殼滑了一道溼痕。
“喝點。”
陳平安搖頭，筆尖停在快遞單背面的裂痕圖上。那張紙已經畫滿了箭頭和圈點，符文走向用紅筆標出三處關鍵節點。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灰和汗，又蹭回工裝褲側。
孫七靠在崗亭外，手裡拿著平板，螢幕映著他鏡片上的反光。他沒說話，只是把裝置切換到地氣共振波形圖，遞過去。
陳平安接過，看了兩眼。波形在第三十六分鐘出現斷層，之後有一段逆向迴流的痕跡，持續四十七秒。“就是這個時候。”他說，“他們不是破陣，是順著我們的節奏走。”
“陷阱成了橋。”周雪晴站到他另一側，聲音不高，“我們布的是七重疊壓陣，可他用逆五行陣反吸地氣，把銅柱變成了導流樁。等於我們親手給他搭了條路。”
北嶺派一名老者拄著柺杖走近，袖口還沾著剛才剝離陰核時濺上的黑血。他蹲下，看了看鐵盒底部露出的線路介面，說：“你們設的接地樁位置沒錯，但頻率太死。敵人一變，就跟不上。”
九宮堂一個年輕人插話：“那也不能怪我們！誰想到他會把自己關進去？這根本不是打法！”
“不是打法。”陳平安終於開口，“是算計。他知道我們會用疊壓陣，知道主控節點在這兒，知道銅柱能承壓多久。他是等著我們布好，然後改道。”
沒人反駁。
風依舊停著，空氣像浸了水的布，貼在皮膚上發悶。遠處俘虜區傳來低語，幾名成員正輪流值守昏迷的灰袍人。王師傅在沙袋牆後插下最後一根接地樁，敲實後退了兩步，擦了把額頭的汗。
“現在怎麼辦？”餘婉走過來，手裡捏著半截炭筆，“等他們再來？還是主動追？”
“不追。”孫七收起平板，“訊號斷在山谷入口，無人機飛不過去。人出去就是靶子。”
“也不等。”陳平安把圓珠筆別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重新畫圖。這一回他畫得慢，一筆一停，像是在數心跳。他畫出六根銅柱的位置，標出裂痕走向，再用虛線連向地下主脈。
“我們錯在只想著困住他。”他說，“可他根本不怕困。他要的是讓我們以為能困住他。”
周雪晴低頭看圖，眉頭皺起。“你是說……他故意示弱？”
“不是示弱。”陳平安指著圖上一處節點，“是他早就知道怎麼改。我們布的每一環，都在他預料裡。包括我推下焊槍開關的時間，他都算準了。”
孫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所以問題不在技術，而在思維。我們按套路打，他就按套路破。”
“那就不能按套路。”周雪晴直起身，“下次換打法。”
“前提是得有下次。”北嶺派老者低聲說，“現在人都快站不住了。剛才那一戰耗得太狠，靈力透支，經絡受損，再打一場，未必撐得住。”
這話戳中了實情。
趙巖靠在沙袋牆上，臉色發青，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另一名九宮堂成員坐在地上，靠著土堆閉眼喘氣，呼吸短促。餘婉的炭筆斷了兩次，手心全是汗。就連孫七的眼鏡片上，也蒙著一層薄霧，不像剛才那樣利落。
陳平安低頭看自己手掌。指尖有些發麻，不是累的，是胎記傳來的熱感還沒退。那塊胎記貼在右肩皮下，像埋了塊發熱的石頭，熱度比剛才低了些，但沒消失。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首領走了，帶著完整的氣息，完整的實力。他沒受傷，沒耗損，甚至連衣角都沒破。他留下一句話，留下三支線香，留下一片燒焦的布料。
他在告訴他們：我能進來，也能出去。你們困不住我。
而現在，他們連追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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