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風貼著地面刮，帶著一股鐵鏽和溼土混雜的氣味。陳平安走在最前，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挪下一步。右肩沉得厲害，像是有塊石頭壓在皮肉底下，胎記沒有發燙，也沒有跳動，就是悶悶地墜著，像一段被埋進身體裡的舊事。
孫七跟在最後，揹包上的探測器螢幕還閃著綠光，頻段讀數穩定，但他仍每隔十幾步就回頭一次。周雪晴走在中間，左手扶著牆，指尖蹭過粗糙的水泥面，指節泛白。她沒說話，呼吸比平時重了些，腰側那道舊傷在潮溼空氣裡隱隱作痛。
三人一路無言。只有腳步聲在隧道中迴盪，斷續、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平安右手一直插在左胸口袋裡，指尖輕輕碰著懷錶的邊緣。金屬冰涼，稜角分明。他沒再開啟它。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那個刻字也還在——“別信命，信你走過的路。”他知道這話說的是他，也是舅舅。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們得回去。
隧道盡頭終於出現一點光。不是日光，是陽樞入口處結界陣亮起的微弱藍芒。守衛系統感應到身份訊號，鐵門緩緩滑開，發出低沉的機械摩擦聲。三人依次踏入。
一進門，體內的滯留地氣就被剝離了。像是有人拿細針沿著經絡一點點挑出碎渣，說不上疼，但讓人頭皮發緊。陳平安站定，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藥味、血味，還有燒符紙後的焦糊氣。燈火通明，可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陽樞內部比他們離開時亂得多。臨時擔架排成兩列，傷者躺在上面，有的閉眼昏睡，有的低聲呻吟。幾個風水師蹲在地上，用銅錢串符紙封印殘餘陰氣，動作機械而疲憊。斷裂的陣旗堆在角落，沾血的羅盤被裝進玉匣，蓋子合上時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沒人注意到他們回來。
直到陳平安往前走了幾步，踩碎了一片掉落的硃砂符屑。
一個年輕風水師猛地抬頭，手裡符紙撕了一半。他瞪著眼，聲音突然拔高：“你們回來了？！王師兄還沒醒！你們到底去哪了？我們差點全死在這兒！”
他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手邊的符桶，紅紙撒了一地。
“我們不該來！”他喊，“這種局根本不是我們能碰的！死了三個，重傷七個，圖什麼？圖一個送快遞的逞英雄？”
周圍人陸續停下動作，目光聚過來。
陳平安沒動。他看著那人，眼神平靜，像是聽完了整段話，又像是隻聽見了風聲。然後他抬起手，摘下工裝帽，慢慢走到對方面前，把帽子遞過去。
對方愣住。
這是快遞員交接包裹的動作。貨送到，帽摘下，責任交到你手上。
那人手指抖了一下，接過帽子，抱在懷裡，忽然低下頭，肩膀開始顫。
陳平安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最近的擔架，蹲下，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起來，蓋住傷員的腳。那人臉上纏著紗布，呼吸微弱。陳平安低聲說：“還活著，就是贏了。”
說完，他站起身，走向堆放物資的區域。
孫七這時才放下揹包，取出行動式淨化儀，開啟電源。儀器嗡鳴啟動，藍光一圈圈擴散。他除錯了幾下，衝周雪晴點頭。
周雪晴應聲而動。她走到中央空地，從腰間取下七枚銅錢，按北斗七星位擺開。雙手掐訣，口中念出短促音節。銅錢輕微震動，地面浮現出淡金色紋路，與孫七的儀器光圈交疊，形成簡易清場陣。
兩人配合默契，一技一術，無聲推進。
陳平安開始搬運物資。他把散落的符紙收攏，分類放進箱子裡；將斷裂的法杖歸入回收區；幫一名老風水師抬走破損的陣盤。他在人群中來回走動，不說話，也不看誰，只是做著手頭的事。可隨著他的身影移動，現場的躁動漸漸平息。
有人開始自發清理戰場。有人重新檢查結界邊緣。秩序一點點恢復。
就在清場進行到一半時，一個灰袍老者拄著柺杖走出來。他站在人群中央，聲音沙啞：“陳平安。”
陳平安停下，轉身看他。
老者盯著他，眼神銳利：“你破的是局，還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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