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隧道口吹進來，帶著一點溼氣和鐵鏽燒過後的餘味。陽樞營地中央的地燈還亮著，光暈一圈圈鋪在地上，像凝固的水。陳平安站在主陣圖邊緣沒動，右肩沉著，左胸口袋裡的紅筆磨得鈍了邊。他看了眼那名年輕學徒——還在畫符，手抖，線歪，一遍遍重來。
沒人說話。
孫七鑽進房車，說了句“我眯會”，門一關，車頂的銅製避雷針在晨光裡泛出冷色。周雪晴走出醫療帳篷，換了新繃帶，走路慢，但沒停，走向自己的鋪位。其他人也各自歸位，有的坐下喘氣，有的檢查裝備，有的蹲在地上翻包。秩序回來了，可氣氛還是壓著，像是剛卸完貨的倉庫，空了，卻還沒騰乾淨。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掌紋裡夾著灰。他沒擦，轉身走向角落堆放的物資箱。箱子是快遞車上常用的鐵皮箱，表面掉漆，邊角捲曲。他蹲下，開啟鎖釦，從最底層抽出幾包泡麵、兩瓶礦泉水、一袋壓縮餅乾。都是常備的，送長途夜班時吃的。
他抱著東西走到空地中央，放下。然後掏出打火機，又從揹包裡翻出一團廢紙和半截斷了的木條。火點不著，風一吹就滅。他低著頭，再試，手指有點僵，動作笨拙。第三次，火焰終於穩住，舔上木條，發出噼啪聲。
水壺架上去，鋁殼碰地有響。
旁邊兩個年輕學徒靠得近，一個北嶺派，一個散修，都裹著外套坐著。陳平安沒看他們，等水開，撕開面包裝進碗裡，倒水。熱氣升起來，糊了他半張臉。他把泡好的面遞過去，一碗給北嶺派的，一碗給散修的。
兩人愣住。
“吃。”他說。
聲音不大，也不軟，就是平常說話那樣。那北嶺派的年輕人接過，指尖碰到碗壁燙了一下，縮了縮手，低聲說：“謝了。”
散修的點點頭，掀開蓋子吸了口氣，沒急著吃，先放地上晾著。
火堆燒旺了些。
孫七聽見動靜，拉開房車門探出頭。看見陳平安蹲在火邊，手裡捏著第三個空碗，正往裡倒面。
“喲？”他笑了，“我還以為你打算餓死自己。”
他轉身回車裡，拎出一壺酒，陶罐裝的，外面裹著麻布。“光吃麵哪行？來點熱的。”他走過來，把酒放在火堆旁溫著，“自釀的，米酒，不上頭。”
說著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給陳平安倒了一杯。酒液清亮，晃動時有微光。
“你不休息？”陳平安問。
“睡不踏實。”孫七坐到火堆另一邊，蹺起腿，“躺下就想起昨晚上那股黑氣撲臉的感覺，算了，不如坐著。”
他又給兩個學徒各倒了半杯，示意他們喝一口暖身子。兩人遲疑，接了，抿了一小口，嗆得咳嗽。
“慢慢來。”孫七笑，“不是毒藥。”
火光照在臉上，影子投到身後水泥地上，拉得很長。遠處幾個風水師原本站著不動的，也開始往這邊挪。一名九宮堂的老者拄拐走近，在幾步外坐下。沒人說話，但人都聚了過來。
周雪晴本已走到鋪位前，聽見笑聲回頭。她站住，看了會兒，轉身走回，站在火堆外側。
“要坐？”孫七抬頭。
她沒應，只是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杯子，輕輕抿了一口。酒沿沾在唇上，她用袖口擦掉。
“昨晚你釘第三枚銅錢時，風向變了。”她說，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我沒出聲，怕擾你節奏。但我差點以為你要被反噬。”
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熱氣往上冒，映得他眼底有點亮。
“我知道。”他說，“那時候胎記有點發緊，但我沒停。”
“你還真敢幹。”孫七搖頭，“換別人早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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