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彎道，陽光重新灑在擋風玻璃上，刺得陳平安眯了一下眼。他沒抬手遮光，只是把下巴往下壓了半寸，視線從反光中切過去。後視鏡裡，山體漸遠，那片盤踞山頂的霧帶依舊不動，像一塊貼在天邊的舊布。
孫七靠在副駕，左手還按著左臂傷口。血沒止住，滲過布條邊緣，在工裝褲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呼吸比剛才急了些，胸口起伏明顯，但沒說話。
陳平安看了眼油表。百分之三十一。夠跑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不算多，也不算少。他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皮革縫線。車速穩定在四十碼，輪胎碾過碎石路，震動順著底盤傳上來。
手機在胸前口袋，螢幕黑著。訊號格空了兩格，只剩一格微弱跳動。GPS圖示邊上出現黃色感嘆號，顯示“定位丟失”。他沒去點開重連，只把手機掏出來，關了自動同步，省電模式開啟，然後塞回內袋。
五分鐘後，導航主機發出短促“嘀”聲，螢幕徹底黑下去。電源燈還在閃，但系統已宕機。
陳平安沒減速，也沒回頭。他知道這不是故障。
前方路面開始分岔。左邊是壓實土路，通向一片低丘，隱約能看到幾根高壓線塔；右邊是野徑，被灌木夾著，越往裡越窄。他打右轉向燈，等了三秒，才緩緩拐入野徑。
輪胎壓進溼泥，車身輕微晃動。樹冠合攏，光線立刻暗下來。車內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孫七的呼吸，一聲接一聲，不穩。
走了約十分鐘，陳平安忽然踩下剎車。
車停穩，他沒熄火，只把頭慢慢轉過去，看向後視鏡。
鏡面右側邊緣，閃過一道輪廓——黑色越野車，方頭，無牌，車窗全黑。只是一瞬，再看時已不見。
他沒立刻回頭張望，也沒加速。手指鬆開方向盤，移到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膝蓋上攤開的快遞單背面畫了個簡易路線圖。筆尖頓了頓，在野徑出口位置標了個圈。
孫七睜開眼：“有東西？”
“剛才後視鏡裡。”陳平安聲音壓低，“一輛黑車，沒牌照。”
孫七沒動，只把右手伸進外套內側，摸了摸隨身帶的銅片。銅片冰涼，沒有震顫。他皺眉：“我沒感應到氣流擾動。”
“我也只看到一次。”陳平安說，“可能是障眼法。”
他重新掛擋，車子繼續向前。速度更慢了，每過一個彎都先停車觀察。樹影掃過車身，車內明暗交替。
又行進七八分鐘，路邊出現一條小溪，水淺，流速緩，底部鋪著青石。溪對岸是陡坡，長滿矮松和荊棘。
陳平安把車停下，拉起手剎。他解開安全帶，轉身從後排工具箱取出一雙備用膠靴，扔給孫七。
“換鞋。”
孫七接過，沒問為什麼。他咬牙脫下運動鞋，腳踝腫了一圈。膠靴套上去緊繃，但他沒吭聲。
陳平安自己也換了鞋，然後開啟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腐葉味。他繞到車尾，掀開後備箱蓋，拿出一段廢棄電纜和兩個鐵鉤。他把電纜剪成兩截，用鉤子綁在鞋底兩側，做成簡易防滑鏈。
孫七已經站在車旁，靠著車門支撐身體。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陽光斷續灑下，形成斑駁光影。他低聲說：“這地方不對勁。地氣太靜，像被什麼壓住了。”
陳平安點頭。他從車內取出那個暗紫色盒子，塞進雙肩包最底層，再用防水布裹好。包背在身後，拉鍊拉到頂。
“我們走溪道。”他說，“水能斷痕。”
兩人離開車輛，沿溪流行進。水流不深，剛沒過腳背。石頭滑，每一步都得試探。陳平安走在前面，手拄一根撿來的枯枝，探路。孫七跟在後面，左手扶著右肩，借力前行。
走了約三百米，溪流拐彎處有一棵老槐樹橫倒，樹幹半浸水中，形成天然橋樑。陳平安正要踩上去，忽然蹲下身。
樹根裸露處，埋著三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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