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塌陷後的灰土還在鼻腔裡發澀，陳平安的右肩胎記貼著皮膚燒著，像一塊嵌進肉裡的熱鐵。他站著沒動，耳朵捕捉著頭頂縫隙傳來的餘音——那句“螻蟻如何被碾碎”已經散了，但回聲卡在石壁間，來回擦著耳膜。
孫七靠牆喘氣，左手壓著肩膀，指節泛白。A蜷在地上，膝蓋包紮處滲出血絲。B半蹲著，短棍橫在身前，眼睛盯著剛才鬼手鑽出的裂縫。D跪在探測儀旁，眼鏡用膠帶勉強架在鼻樑上，手指仍在拆卸後殼，儘管螢幕早已黑死。
陳平安低頭看自己掌心。血幹了，在虎口處結成硬塊。他抬起魯班尺，輕輕敲了下左側巖壁。聲音沉悶，但有迴響。他再敲右邊，又敲前方。三聲過後，他轉身面向隊伍，聲音壓低：“前面有路。”
沒人應，但都抬起了頭。
他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拔掉筆帽，往地上畫了個箭頭。線條歪斜，刻進碎石。“一個接一個，手別松。”他說，“我走前頭，孫七斷後。”
他自己先伸出手。A遲疑了一下，把汗溼的手掌放上去。B抓住A的肩帶，D收起工具盒，搭上B的手腕。孫七最後一個上前，五人連成一線，像一串拴緊的鈴鐺。
他們開始移動。
坑底的防護符光漸漸暗去，青芒縮回魯班尺內部。剛走出五步，空氣變了。不是溫度，也不是氣味，而是呼吸時肺部的感覺——吸進去的氣像沾了水，沉甸甸地墜在胸口。四周石壁的顏色也在變，由灰褐轉為深青，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霧，不飄也不動，貼在石頭上，像一層未乾的漆。
陳平安腳步一頓。
前方十米外，隧道拐彎處，景象扭曲了一下。
古董店的門框出現在巖壁上，木料焦黑，邊緣崩裂。門楣掛著褪色的牌匾，寫著“陳記舊貨”，字跡是他舅舅的手筆。接著是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橙紅跳動，映出屋內翻倒的櫃子和滿地碎瓷。一本賬本躺在門檻邊，紙頁被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陳平安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可他的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耳邊響起紙張燃燒的噼啪聲，還有木樑斷裂的悶響。他看見一隻熟悉的手從火中伸出，手腕上戴著銀質饕餮紋手鍊——那是舅舅的東西。那隻手抓向門外，卻在半空停住，緩緩垂下。
“別看。”他在心裡說。
可眼睛睜得更大。
胎記突然劇烈發燙，像要從皮肉裡拱出來。他右手猛地抽搐，摸到胸前口袋，指尖碰到三支筆。他抽出紅筆，咬破右手食指，忍著腥甜將血抹在眼皮下方，快速畫下一橫一豎兩道短痕。
血符入眼剎那，視野猛地一清。
火光消失，門框崩解，巖壁恢復原狀。
他站在原地，手指還在臉上，血順著指縫往下流。他喘了口氣，回頭。
A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反覆念著“不行了不行了”。B站著不動，眼神空洞，右手握著短棍不斷揮砍，一下又一下，打在空氣裡。D跪著，手指瘋狂按壓探測儀的開關，明明知道它不會亮。孫七靠著巖壁，嘴唇微動，低聲數著：“炮二平五，馬八進七……”
陳平安走過去，先拍A的肩。沒反應。他咬破指尖，蘸血在A眉心點了一下。A渾身一震，抬起頭，瞳孔重新聚焦。
“醒。”他說。
A張了張嘴，點頭。
他轉向B，抬手打在他持棍的手腕上。短棍落地。他再用血點在B額角。B眨了幾下眼，低頭撿棍，沒說話，但眼神穩了。
D還在按開關。陳平安蹲下，拿開他的手，用血在他手背上畫了個小圈。D猛地抬頭，看著他，終於停下動作。
最後是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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