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右腳剛踏進通道，喉嚨就猛地一緊。那股冷風貼著地面向前滑行，並未帶來清爽，反而像浸過腐水的布條掃過口鼻。他立刻抬手往後壓了下去，掌心抵住空氣，示意後方暫停。
“別進來。”
聲音出口時有些發澀。他沒回頭，左手撐在門沿石上，右手迅速抽出圓珠筆，往前一遞。筆尖剛伸入三寸，表面便浮起一層灰白霜斑，像是被看不見的火燎過一遍。他縮手，用指腹蹭了蹭筆桿，霜痕未落，指尖傳來輕微刺痛。
孫七停在門檻外半步，黃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有東西。”
“不是空氣。”陳平安低聲道，“霧裡帶毒，走地氣。”
他說完蹲下身，將紅筆筆尾輕輕點在地面裂縫邊緣。石縫極細，卻不斷湧出淡綠色霧氣，觸之冰涼，不似自然蒸發。他盯著筆尾與岩石接觸的角度，發現紅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由鮮紅轉為暗褐。
A扶著短棍靠在牆邊，咳了一聲，聲音悶得像堵著棉絮。她想說話，只吐出一口濁氣。B立刻側身擋在她外側，手按短棍，目光掃向通道深處。那裡黑不見底，霧氣越往裡越濃，隱約能看到巖壁上有水漬般的痕跡，呈放射狀擴散。
D已經開啟平板，螢幕依舊無訊號。他改用錄音功能，把麥克風貼在地上，耳朵湊近聽了幾秒，搖頭：“記錄不到頻率，但地層有微震，週期性，像是……呼吸。”
陳平安沒應聲。他右肩胎記開始發熱，不是預警那種灼痛，而是一種沉悶的脹感，彷彿皮下有什麼東西正隨著地脈起伏同步搏動。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銀質饕餮紋手鍊——沒有泛青光，也沒發冷，狀態正常。
“是地出的毒。”他說，“不是機關，也不是人放的。”
話音未落，孫七已從黃布包裡摸出五個小瓷瓶，逐一遞給每人一顆墨綠色藥丸。“含著，別咽。能壓陰毒，撐不過兩刻鐘。”他頓了頓，看向陳平安，“你也得吃。”
陳平安接過瓷瓶，沒開啟。他仍蹲著，用紅筆在裂縫兩側畫了個簡易標記，連成一線後向左右延伸。這條線正好穿過三處主要裂口，呈弧形分佈，像是某種封印斷裂後的缺口。他想起舅舅曾在古董店後屋說過一句話：“地氣如血，破則濁湧，閉之以形。”
“先封裂口。”他站起身，把藥瓶塞進左胸口袋，“再議前路。”
孫七沒反對，立刻拆下揹包外層油布，抖開鋪在地上。那布面發黃，邊緣用銅錢加固，針腳粗密。B會意，用短棍撬起旁邊一塊鬆動石板，搬過來蓋在最寬的一道裂縫上。A咬牙挪過去協助，膝蓋一軟差點跪倒，被B伸手架住肩膀才穩住。
“你歇著。”B說，聲音壓得很低。
A沒答話，只是把短棍插進石板邊緣，幫著往上抬。兩人合力將石板推至裂縫正上方。孫七隨即把油布四角拉緊，塞進石板與巖壁的接縫處，防止毒霧側溢。
陳平安蹲在第二處裂縫前，用紅筆在石板底部快速畫了幾道線條。這不是符咒，而是依據氣流走向設計的阻隔紋路——寬處收窄，岔口交匯，模仿山體斷層對氣流的壓制結構。他畫完抬頭：“D，把剩下的藥渣撒在接縫上。”
D立刻開啟空瓷瓶，將殘留的墨綠色粉末均勻灑在石板邊緣。粉末遇霧即凝，形成一層薄痂狀物質，暫時封住了縫隙。
第三處裂縫最深，位於通道中央，寬度僅容手指探入，但霧氣最盛。陳平安讓B用短棍探了探，棍身插入三尺後觸到底部硬物，拔出來時表面已覆滿灰白色結晶。
“底下有東西。”B說。
“先蓋住。”陳平安打斷他。
兩人再次搬來石板，壓住裂縫。孫七補上油布，陳平安則用紅筆在石板正中畫了一個閉合環形，代表“鎮 earth”之意。他沒指望這能徹底封死，只求爭取時間。
做完這些，五人退至封堵點後方約五步位置。這裡的毒霧明顯稀薄，呼吸雖仍滯澀，但不再刺喉。A靠在巖壁上喘息，臉色發青，嘴唇乾裂。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搖了搖頭。
D蹲在地上，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他畫了三處裂縫的位置圖，標註深度、霧氣濃度變化和封堵方式。平板關機收起，但他仍時不時摸一下口袋，確認裝置還在。
孫七背靠巖壁坐下，從耳後取下熄滅的煙，夾在指間搓了搓，沒點。他看著陳平安：“你還不吃藥？”
陳平安這才打開瓷瓶，倒出藥丸放進嘴裡。藥味極苦，入口即化，一股涼意順喉而下，短暫緩解了胸腔的壓迫感。他把空瓶收回口袋，右手握緊紅筆，左手按在膝蓋上，目光投向通道深處。
霧氣仍在緩慢流動，但不再是無序瀰漫。它們沿著巖壁低處前行，在某些拐角處形成旋渦，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他注意到，所有旋渦的流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更深的黑暗。
“這霧……”他低聲說，“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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